中考------------------------------------------，城市的夏天熱得像蒸籠。，盯著手機屏幕上的數(shù)字，手指冰涼。623分。離重點高中的分數(shù)線差了整整11分。，她剛拖完地，手里還攥著那塊洗得發(fā)白的抹布。她看了一眼我的表情，什么都沒問，轉(zhuǎn)身進了廚房。緊接著是水龍頭嘩嘩的聲音，然后是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響——一下，一下，節(jié)奏比平時重得多。，進門第一句話是：“車今天爆了個胎，修了兩百?！薄?。母親給我夾了一塊排骨，我低頭說“謝謝”，聲音小得像是怕驚動什么。父親喝了一口湯，忽然說：“你三叔家的小宇，考上一高了?！?，那是全市最好的重點高中。，然后若無其事地把那塊排骨塞進嘴里。肉質(zhì)很柴，嚼了很久都咽不下去。，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從燈座蔓延到墻角的裂紋，聽隔壁房間傳來壓低了聲音的爭吵。母親的聲音尖銳又克制：“你就不能少說兩句？”父親的嗓門悶雷似的：“我說錯了嗎？當初讓她報個補習班你不肯……”?！肋h壓低聲音，永遠不摔東西，永遠在深夜進行。像溫水煮青蛙，你以為沒事，其實早就燙熟了皮肉。，我穿上洗得干干凈凈的校服，把頭發(fā)梳成一絲不茍的馬尾，對著鏡子里那張臉練習了三遍微笑。，不多不少，讓人看了覺得舒服。。愋這個字，字典里解釋是“智慧”的意思。可我媽當年翻字典選這個字的時候，大概沒想到她女兒會活得這么笨拙。。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高中。
校園門口的梧桐樹葉子蔫蔫地耷拉著，花壇里的月季被太陽曬得發(fā)白。教學樓外墻貼著米白色的瓷磚，有些地方已經(jīng)脫落，露出灰撲撲的水泥。我拎著書包走進校門，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這里是起點，不是終點。
我必須在三年后離開這里。
分班名單貼在教學樓一樓大廳的公告欄上，紅紙黑字，密密麻麻的名字擠在一起。我擠進人群，目光快速掃過——高一（7）班。
走廊里到處是陌生的面孔，有**聲喊著初中同學的外號，有人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起討論暑假去了哪里。我一個人找到教室，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亂哄哄的，像菜市場一樣。前排兩個女生在交換**號，后排幾個男生在爭論某款游戲的角色技能?？諝饫镲h著一股辣條的味道，混合著劣質(zhì)香水的甜膩氣息。
我翻開嶄新的課本，假裝在看目錄。
“誒，這兒有人嗎？”
一個聲音突然在我旁邊響起。我抬起頭，看見一個圓臉短發(fā)的女生站在過道里，懷里抱著一摞新書，沖我笑得熱情。
“沒有?！蔽乙残α诵?。
她把書往桌上一放，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然后一**坐下來，側(cè)過身朝我伸出手：“我叫王子琪。你呢？”
“林愋。”
“哪個愋？”
我在她手心里寫了一遍。
“哇，這個字好難寫。”她收回手，歪著頭看我，“你初中哪兒的？”
“實驗附屬中學?！?br>“我也是！”她眼睛一亮，“我怎么沒見過你？”
“我可能……不太起眼吧?！蔽艺f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王子琪哈哈笑了兩聲：“你可真逗。”
王子琪是個很難讓人討厭的人。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她很熱情。開學第一周，她就記住了全班大部分人的名字，課間在走廊里遇到誰都能聊上幾句。她很會活躍氣氛，小組討論的時候永遠是她帶頭說話，冷場的時候她會講笑話，哪怕笑話不好笑，大家也會被她那種用力過猛的樣子逗笑。
她對我也很好。好到什么程度呢？
“林愋，你要不要吃辣條？我買多了?！?br>“林愋，你英語作業(yè)寫了沒？借我看看唄，我就對一下答案?！?br>“林愋，走啊，陪我去上廁所?！?br>“林愋，你中午吃什么？我?guī)湍銕А！?br>這些邀請來得密集而頻繁，像一個不斷彈出的消息提醒，滴滴滴地響個不停。一開始我覺得這是友善的表現(xiàn)，畢竟誰會拒絕一個主動對你示好的人呢？
所以我每次都笑著說好。
但慢慢地，我發(fā)現(xiàn)這種“好”開始變味了。
比如，她借我的作業(yè)本從來不會按時還。每次都說“馬上馬上”，結果等到下一節(jié)課上課鈴響了，她才匆匆忙忙地把本子扔回我桌上，頁角已經(jīng)折了，封面上還沾著一塊不知道從哪里蹭來的油漬。
比如，她說“陪我去上廁所”，但到了廁所門口她又不進去了，而是靠在走廊欄桿上開始跟我聊天，一聊就是十分鐘。等到上課鈴響，她才恍然大悟般地說：“哎呀，這節(jié)課是數(shù)學，快快快回去?！?br>比如，她幫我?guī)顼?，但每次都要加一句：“我今天幫你帶了，下次你幫我?guī)Ч??！贝螖?shù)多了，我算了一下，她幫我?guī)Я宋宕?，我?guī)退龓Я税舜巍?br>這些事都不大，單獨拿出來說，顯得我斤斤計較。但它們像細小的沙粒，一顆一顆落進鞋子里，走路的時候不覺得疼，但走得久了，腳底就開始磨出血泡。
我沒有說出來。我只是在她又一次把作業(yè)本還給我的時候，笑著說“沒事”；在她拉著我聊了十分鐘天后，笑著說“沒關系”；在她讓我?guī)兔э埖臅r候，笑著說“好”。
我以為這就是維持一段友誼的方式。
期中**成績出來的那天，我盯著成績單看了很久。
班級第28名。年級排名我沒敢看。
不算差，但對于一個把高考當作唯一出路的人來說，這個成績遠遠不夠。數(shù)學拖了后腿，物理化學更是一塌糊涂。我在草稿紙上反復計算著自己的總分，越算越覺得絕望——按照這個分數(shù)，別說一本，連二本都懸。
“林愋，你考得怎么樣？”王子琪湊過來看我的成績單。
“一般吧。”我下意識地用手擋住排名那一欄。
“哎呀讓我看看嘛。”她扒開我的手，掃了一眼，然后發(fā)出一聲夸張的感嘆，“哇，你數(shù)學居然及格了！我才考了65分！”
我不知道她是在夸我還是在貶我。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驚嘆，但那雙眼睛里閃爍著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也不差?！蔽艺f。
“差遠了差遠了。”她擺擺手，然后忽然壓低聲音，“誒，你數(shù)學是怎么學的？教教我唄？”
“我也就剛及格……”
“那也比我好呀！”她說著，已經(jīng)把自己的卷子攤開在我面前，“你看這道題，我完全不會，你幫我講講唄?！?br>我看了看那道題，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最終還是拿起筆，開始在草稿紙上演算。
講了十分鐘，她還是似懂非懂。
“算了算了，”她嘆了口氣，“太難了，我腦子轉(zhuǎn)不過來?！?br>“要不你再看看……”
“不看了不看了，反正下次也不一定考?！彼丫碜右皇眨统鍪謾C開始刷短視頻。
我看著她的動作，心里涌起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我花了十分鐘給她講題，她聽了五分鐘就放棄了。而那十分鐘，原本可以用來做一套英語閱讀理解的。
但我什么都沒說。我只是把草稿紙疊好，夾進書里，然后繼續(xù)做自己的題。
這樣的事情發(fā)生了很多次。
她會在晚自習的時候突然戳我的胳膊，問我一道她根本沒認真看過的題；她會在周末的時候給我發(fā)**消息，說她找不到某份資料，問我能不能拍照發(fā)給她；她會在**前一天的晚上十一點給我打電話，說她緊張得睡不著，讓我陪她聊天。
每一次，我都答應了。
每一次，我都在掛掉電話后盯著天花板發(fā)呆，問自己：我為什么要這樣做？
答案很簡單：我怕。
我怕拒絕了她，她就不跟我做朋友了。我怕她跟別人說我不好相處。我怕自己變成一個“不合群”的人。我怕在這所我已經(jīng)毫無歸屬感的學校里，連最后一個愿意跟我說話的人也消失不見。
所以我把所有的“不愿意”都咽回肚子里，把它們消化成沉默，消化成微笑，消化成一次又一次的妥協(xié)。
有一天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
我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看書，王子琪跑過來挨著我坐下，遞給我一瓶水。
“謝了?！蔽艺f。
“客氣啥?！彼龜Q開自己的水瓶灌了一大口，然后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誒，林愋，你覺得咱倆是不是好朋友？”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我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是啊?！蔽艺f。聲音很穩(wěn)，但心跳漏了一拍。
“那就好?！彼肿煨α?，露出一排不太整齊的牙齒，“我跟你說，我覺得你這個人特別好，特別靠譜。不像有些人，表面上跟你嘻嘻哈哈，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編排你呢?！?br>“是嗎……”
“真的！我跟你講，咱班那個李雪，你知道吧？她上次居然在背后說我壞話，說我筆記做得花里胡哨的，光好看沒用。呵，她就是嫉妒?！?br>我聽著她吐槽，時不時點點頭，發(fā)出“嗯啊”之類的附和聲。心里想的卻是：那本筆記確實做得花里胡哨的，熒光筆畫了七八種顏色，但重點內(nèi)容一個都沒標對。
但我當然不會說出來。
“總之，”王子琪拍了拍我的肩膀，“咱倆以后就是鐵哥們兒了，有啥事兒你跟我說，我罩著你?！?br>我笑了笑，說：“好?！?br>風從操場上吹過來，帶著塑膠跑道被太陽暴曬后的氣味。我低頭看著手里的書，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期末考前一周，班主任說要重新排座位。
消息一出，班里一片哀嚎。大家都不想換座位，畢竟好不容易跟周圍的人混熟了，換了又得重新適應。
我心里卻暗暗松了一口氣。
換座位意味著我可以擺脫王子琪——至少暫時擺脫。新的座位安排會把我們分開，我會有一個新的同桌，一個新的開始。
然而，命運似乎總喜歡跟我開玩笑。
班主任念名單的時候，我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是另一個名字——
“王子琪?！?br>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轉(zhuǎn)過頭來看我，笑得一臉燦爛：“咱倆又坐一起了！”
我也笑了。
那是一個完美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容。
只有我自己知道，嘴角上揚的那一刻，我的胃在痙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