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白蘭------------------------------------------，江南的梅雨季剛捱過去，日頭一曬，巷子里的老槐樹便蒸出滿街甜香?；卑蔡玫哪鹃T半敞著，竹簾垂得低低的，濾去大半暑氣，只留藥草的清苦氣慢悠悠飄出來，混著槐花香，成了這條巷子里最安穩(wěn)的味道。，手里握著銅碾輪，順著槽紋慢慢碾著薄荷。她穿一件月白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細白的手腕，鬢邊別了朵剛從院角摘的白蘭花，花瓣上還沾著點晨露，風一吹，香氣就往鼻尖鉆?！耙粞绢^，慢點兒碾，別累著手?！?后堂傳來外祖父慢悠悠的聲音，老人家正翻著藥譜，“待會兒把晾好的金銀花收了，下午張記布莊的少奶奶來拿治風疹的藥。知道了，外祖父?！?蘇懷音應了一聲，聲音軟乎乎的，手底下的力道卻穩(wěn)得很。她是蘇家唯一的姑娘，母親走得早，父親守著巷口的布莊，她自小跟著外祖父在藥鋪長大，識藥、碾藥、背藥方，樣樣都做得利落。性子隨了外祖父，溫溫和和的，骨頭里卻藏著股韌勁，認準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夾雜著書本落地的 “啪嗒” 聲，打破了巷子里的清靜。，掀了半幅竹簾往外看。，三四個半大孩子圍著個清瘦少年起哄，嘴里嚷嚷著 “窮酸秀才的兒子爹都教不起書了，還讀什么書趁早去碼頭扛活吧”。被圍在中間的少年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長衫，膝蓋處沾了塊泥，懷里的線裝書掉了兩本在地上，書頁都蹭臟了。，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眼眶泛著紅，卻咬著唇一聲不吭。只攥緊了手里剩下的半本書，指節(jié)都泛了白，像只受了傷卻不肯低頭的小獸。，江念舟。。巷口江先生是前清的秀才，開了個私塾教幾個孩童認字，前陣子江先生染了重病，私塾散了，家道也敗了下來。這江念舟比她大兩個月，平日里總抱著書低頭走路，寡言得很，街坊鄰里打招呼，他也只紅著臉點點頭，話很少。，蘇懷音放下碾輪，轉(zhuǎn)身從灶上端了一碗剛冰好的薄荷茶，掀了竹簾走出去。，聲音也清清脆脆的，蓋過了那群孩子的哄鬧：“幾位哥哥，天這么熱，外祖父讓我送碗薄荷茶出來解解暑?！?，都愣了愣。蘇懷音是巷里出了名的脾氣好，又懂醫(yī)理，誰家孩子頭疼腦熱都找她外祖父看，大伙都敬著蘇家藥鋪。胖小子訕訕地收回手，撓了撓頭：“是懷音啊，不用不用，我們就是跟江念舟說幾句話。有話好好說就是了?！?蘇懷音把茶碗遞過去，目光掃過地上的書，又落在江念舟泛紅的眼角上，語氣平平，“江先生還病著，要是看見他摔著碰著，怕是要加重病情。街坊鄰里的，何必呢。”，幾個孩子面子上掛不住，嘟囔了兩句 “沒勁”，便一窩蜂地跑了。
巷口一下子靜下來，只剩風吹槐樹葉的沙沙聲。
江念舟蹲下身，默默去撿地上的書，指尖蹭過臟了的書頁，眉頭皺了皺。蘇懷音也蹲下來，幫他撿起最底下那本《千家詩》，拍了拍封面上的灰，遞給他：“還好沒破，就是臟了點，回去擦一擦就好。”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少年的眼睛很黑，像浸了井水的石子，亮得很，只是帶著點未褪的窘迫和倔強。兩人目光碰了一下，他很快移開視線，接過書，聲音有點啞，卻很清楚：“多謝?！?br>就兩個字，多一個字都不肯說。
蘇懷音也沒多客套，指了指他膝蓋上的泥：“你膝蓋摔破了吧？回藥鋪我給你上點藥，免得發(fā)炎?！?br>“不用?！?他立刻拒絕，撐著地面站起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小傷，不礙事?！?br>果然是個要強的性子。蘇懷音心里想，也不勉強，轉(zhuǎn)身指了指老槐樹底下的石墩：“那坐會兒歇口氣吧，天熱，別中暑了?！?br>江念舟猶豫了一下，還是抱著書走過去，在石墩邊上坐了，離她半步遠，規(guī)規(guī)矩矩的。
蘇懷音也在另一頭坐下，隨手揪了片槐樹葉子，指尖轉(zhuǎn)著玩。陽光透過樹葉縫隙落下來，在他青布長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低頭翻著手里的書，側(cè)臉線條很清瘦，睫毛很長，抿著唇，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你剛看的是南洋的游記？” 她忽然開口。
他愣了一下，點點頭，把書頁往她這邊傾了傾：“嗯，講南洋的風土人情，有橡膠林，有大海，還有很多沒見過的香料?！?br>說起書里的內(nèi)容，他話稍微多了點，眼睛也亮了些。蘇懷音湊過去看了兩眼，書頁上畫著陌生的海島和帆船，她搖搖頭：“聽著就很遠，外祖父說，坐船要走好幾個月呢。”
“是很遠?！?江念舟的聲音低了點，指尖摩挲著書頁上的帆船，“我爹說，遠房叔公在南洋做生意，過陣子可能要接我過去?！?br>蘇懷音眨了眨眼。她還是第一次聽見這件事，心里莫名有點發(fā)空，卻也沒多問，只隨手拔了腳邊的一株野草，遞給他：“你認得這個嗎？這是薄荷，跟我藥鋪里種的不一樣，是野生的，揉碎了抹在太陽穴上，能治頭疼。”
他接過草葉，放在鼻尖聞了聞，清清涼涼的味道鉆進鼻子里。他學著她的樣子揉碎了，指尖沾了點草汁，有點笨拙地往太陽穴上抹。動作有點生，看得蘇懷音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還有這個，是金銀花，清熱解毒的，夏天泡水喝最好?！?她又指了指不遠處的花叢，一樣一樣講給他聽，“這個是車前草，利尿的……”
她講得認真，他聽得也認真，黑眼睛盯著她的手，時不時點點頭。風卷著槐花香吹過來，帶著點她鬢邊白蘭花的氣息，清清淡淡的，像她說話的聲音。
“賣花咯 —— 新鮮的白蘭花！”
巷口傳來張阿婆的吆喝聲，老人家挎著竹花籃，慢慢悠悠走過來，看見他倆坐在樹下，眼睛一瞇，笑著打趣：“喲，這不是念舟和懷音嘛。你倆名字倒有意思，一個念舟，一個懷音，聽著像一對兒?！?br>江念舟的耳尖 “唰” 地就紅了，猛地低下頭，盯著手里的書，假裝沒聽見，耳根卻紅得快要滴血。
蘇懷音也有點臉熱，別過臉去，伸手理了理鬢邊的頭發(fā)，小聲道：“張阿婆，您別亂說。”
“好好好，阿婆不說?！?張阿婆笑得滿臉皺紋，從籃子里挑了兩朵最飽滿的白蘭花，遞過來，“給，剛摘的，香得很。念舟給你小友戴一朵，多好看。”
江念舟的頭埋得更低了，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蘇懷音趕緊自己接了，掏出兩個銅板遞給張阿婆：“阿婆，我買兩朵?！?br>張阿婆推回一個銅板：“給一個就行，阿婆送你們一朵?！?說著沖他倆擠擠眼，挎著籃子慢悠悠走了，嘴里還哼著江南的小調(diào)。
樹下又靜了下來。
蘇懷音手里捏著兩朵白蘭花，一朵自己別回鬢邊，另一朵遞到江念舟面前：“給你。放在書頁里，干了也香?！?br>他抬頭看她，眼神有點懵，像只受驚的小鹿。陽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淺淺的影子。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伸出手，慢慢接過那朵花，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心，兩個人都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收了回去。
“謝、謝謝?！?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了。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的聲音，是**來人喊他回家喝藥。江念舟趕緊站起來，抱著書沖她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就往巷子里走。走得有點急，沒注意到她鬢邊的白蘭花被風刮了一下，輕飄飄掉了一朵，落在青石板上。
他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蘇懷音正低頭拍著布衫上的草屑，沒看見他回頭。他頓了頓，腳步放輕，折回去幾步，飛快地撿起那朵掉在地上的白蘭花，攥進了手心。
花瓣軟軟的，還帶著她發(fā)間的溫度和香氣。
他攥得很緊，像攥著什么稀世珍寶，然后快步走進了巷子里，青布長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蘇懷音拍干凈衣服，抬頭時巷口已經(jīng)沒人了。石墩邊上還留著幾片揉碎的薄荷葉，風一吹，打著旋兒滾遠了。她摸了摸鬢邊，發(fā)現(xiàn)少了一朵花，左右看了看沒找著，只當是被風吹走了，也沒放在心上。
她端著空茶碗回了藥鋪，外祖父正戴著老花鏡算賬，隨口問：“外頭鬧什么呢？”
“沒什么，幾個孩子玩鬧。” 蘇懷音把碗放進灶上，拿起銅碾輪，繼續(xù)碾薄荷。
碾輪順著槽紋轉(zhuǎn)著，發(fā)出 “咕嚕咕?！?的聲響。她腦子里卻莫名閃過剛才少年紅透的耳尖，還有他黑亮的眼睛。她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想多了，專心致志碾起藥來。
藥草的清香彌漫開來，蓋過了鬢邊殘留的白蘭花香。
而巷口的另一頭，江念舟靠在自家院門上，攤開手心。那朵撿來的白蘭花躺在掌心里，潔白的花瓣沾了點青石板的灰，卻依舊香得很。
他小心翼翼地把花夾進了那本南洋游記里，合上書頁的時候，動作輕得像怕吵醒什么。
少年的心事，就藏在這朵無人知曉的白蘭花里，隨著書頁一起，被悄悄收了起來。
他沒說再見，甚至沒敢回頭多看一眼。
可那清清涼涼的薄荷香，和姑娘鬢邊的白蘭花香，卻順著風，鉆進了他的心里，一留，就是一輩子。
堂前的銅碾還在慢慢轉(zhuǎn)著，巷口的槐樹還在靜靜開著。沒人知道，這個尋常的**午后，一句沒說出口的好感，一朵掉在地上的白蘭花，會變成兩個人往后六十年里，最沉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