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夢------------------------------------------，街面上的青石板**頭曬得能烙餅。賣豆腐的老周頭推著板車從縣衙后巷拐出來，車輪碾過石縫發(fā)出咯噔咯噔的聲響，他扯著嗓子喊一聲"嫩豆腐——"，尾音拖得老長，被巷口那條黃狗接了過去，汪汪叫了兩聲，又趴回墻根底下喘粗氣。，門前兩棵老槐樹遮出一片蔭涼。這會兒樹底下站了不少人，有穿短褐的腳夫，有挎籃子的婦人，也有幾個光著膀子曬得黝黑的礦場漢子。他們都是來接自家孩子的——今天是學(xué)院畢業(yè)典禮的日子，三年一屆，河玉縣但凡有點門路的人家，都把崽子送進來學(xué)點本事，認(rèn)幾個字，辨幾味藥，往后好歹有條活路。，看著外頭那棵老槐樹發(fā)呆。他今年二十三，個子不算高，但骨架勻?qū)?，一雙眼睛生得格外亮，像是山澗里的水洗過的石頭，透著股子清冽勁兒。他身上穿的是半舊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洗得干干凈凈，領(lǐng)口處還縫了一小塊補丁，是表姐何紅的針線活，針腳細(xì)密，不細(xì)看根本看不出來。"烽雲(yún)燭，輪到你上臺了。"。烽雲(yún)燭回過神，應(yīng)了一聲，順手把窗臺上那本翻得卷了邊的手抄冊子揣進懷里。那冊子是他自己手抄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寫著《河玉縣礦石草藥雜錄》，里頭密密麻麻記了上百種礦石的紋理特征、產(chǎn)出環(huán)境，以及三十多種草藥的辨認(rèn)法門和炮制要領(lǐng)。這東西他抄了整整五年，從十八歲進學(xué)院開始，每學(xué)到一種新的礦石或草藥，就往里頭添一筆。葉老看過這冊子，說了一句"你小子若生在大地方的藥鋪里，少說也是個掌柜的料"，說完嘆了口氣，沒再往下講。。河玉縣太小了。這地方窩在玄元洲東南角的山旮旯里，方圓百里全是丘陵坡地，北邊是沒人敢去的禁山，南邊是一條勉強能走小船的河玉河。縣里總共不到萬戶人家，最大的買賣是礦場和藥鋪，最有頭有臉的人物是縣令和幾個礦頭。凡學(xué)學(xué)院教的東西，放到外地也就是個蒙童館的水平，畢業(yè)生最好的出路無非三條：進礦場當(dāng)個識字的工頭，進藥鋪當(dāng)個抓藥的伙計，或者跟著商隊跑腿。。，底下已經(jīng)坐滿了人。前頭三排是學(xué)院先生的位子，葉老坐在最中間，旁邊是教武藝的趙教頭、教算學(xué)的孫先生、教礦學(xué)的馬先生。后頭幾排是畢業(yè)生和家長，嘈嘈雜雜的，有人在扇扇子，有人在嗑瓜子，何紅坐在**排靠邊的位置，手里攥著一把蒲扇，給旁邊的舅舅何大壯扇風(fēng)。何大壯五十出頭了，在礦場干了大半輩子，落了個咳嗽的毛病，一進熱天就喘，這會兒正捂著胸口悶咳。陳小流坐在何紅后頭，翹著二郎腿，嘴里叼著根草棍兒，見烽雲(yún)燭上臺，沖他吹了聲口哨。，先是葉老講幾句話，再是幾個先生輪流訓(xùn)誡，然后讓畢業(yè)生代表上臺講幾句"前程似錦"之類的體面話。往年上臺的都是礦頭家的兒子或者藥鋪掌柜的侄子，講的也是"承蒙師恩、不敢忘本"那套場面話，底下人聽完鼓鼓掌，散場喝酒，齊活。，他是礦學(xué)課考了頭名才有這個資格的。，底下安靜了一瞬。烽雲(yún)燭不善言辭，平時話不多，何紅總說他"嘴上跟縫了線似的，肚子里倒全是貨"。他清了清嗓子，本打算講幾句客套話就下去，可目光掃過底下那些面孔——何大壯的咳嗽、葉老的花白胡子、陳小流嘴里那根草棍兒——忽然覺得不講點真話，對不起自己這三年的工夫。"諸位先生，諸位同窗，"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堂屋有回音，聽得清楚，"我不太會講話，就講個故事吧。""怎么改講古了"，被扇扇子的婦人拍了一下后腦勺。"我舅舅年輕時候在礦場干活，有一回跟著幾個老礦工去禁山外圍采寒鐵砂。那地方大伙兒都知道，游民們傳了幾十年，說里頭有山魈、有瘴氣、有吃人的妖獸，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回不來。我舅舅那次只在外圍待了半天，什么怪事也沒碰上，倒是帶回來一塊寒鐵砂，比尋常的亮了三分，敲起來聲音也不一樣，像是……里頭有什么東西在響。"。禁山在河玉縣是個禁忌話題，倒不是官府禁的，是老百姓自己怕的——幾百年來口口相傳，說那山里有古怪，進去的人不是失蹤就是瘋了，慢慢地就沒人敢去了。
"我舅舅把那塊寒鐵砂賣了，換了三斗米。但他后來跟我講了一樁事，我記了十幾年。"烽雲(yún)燭頓了頓，目光掠過何大壯那張黝黑的臉，"他說，那天在禁山外圍，他看見遠(yuǎn)處山頭上有個影子，是個人形，但腳底下踩著——他說不清——像是踩著一道光，或者一把劍，就那么從山頭飄過去了。他揉了揉眼睛，影子就沒了。他跟礦場的老工頭講了這事，老工頭罵他日頭曬昏了頭，讓他少胡說。可他后來偷偷跟我和紅姐講了好幾回，每次講的時候眼神都發(fā)直，不像是編的。"
堂屋里安靜下來了。葉老的手停在胡子上，沒捋下去。何紅的蒲扇也不搖了。
"我查過很多書，"烽雲(yún)燭繼續(xù)說，聲音放慢了，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掂量，"葉老案頭有一本前朝的《玄元洲風(fēng)物志》，上頭記了一條，說玄元洲東方邊陲有靈脈斷續(xù)之地，古修士遺跡存焉。我還不信，又去翻縣衙的舊檔，翻到一本前朝縣令的手札，上頭寫禁山深處有云氣不散，非瘴非霧，疑有異人棲止。這些話寫在三百年前，那時候沒有游民，也沒有禁山的傳說。"
他停了一下，從懷里掏出那本手抄冊子，翻到最后一頁。
"這三年我在學(xué)院學(xué)礦石、學(xué)草藥，自己還記了這些東西。我不是要顯擺，我是想說——礦石有紋理，草藥有藥性，這些東西都是真的、能摸得著的。可我越學(xué)越覺得，這世上有些東西是摸不著的，但不見得是假的。我舅舅看見的那個踩著光的人，也許是真的。書里寫的修仙之人，也許不是瞎編的。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他說完，底下有一瞬間的沉默，然后哄堂大笑起來。
笑得最響的是后排幾個礦頭的兒子，其中一個拍著桌子喊："烽雲(yún)燭，你是讀書讀傻了吧？修仙？那不是話本子里騙人的玩意兒嗎？"
"就是就是，"旁邊一個幫腔，"你要能修仙，我這蒲扇都能變成飛劍了！"
何紅的臉漲得通紅，一半是氣的，一半是替烽雲(yún)燭臊的。她站起來想罵那幾個混賬，被何大壯按住了手臂。何大壯雖然咳得厲害，眼神卻很平靜，他看著臺上的外甥，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葉老也沒笑。他坐在那兒，手里的胡子捋了一下又一下，目光落在烽雲(yún)燭身上，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以前見過的年輕人。
烽雲(yún)燭倒沒什么窘色。他把冊子揣回懷里，朝臺下拱了拱手，說了一句"我講完了"，就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陳小流從后頭探過腦袋，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講得好，就是底下那幫孫子不配聽。"
烽雲(yún)燭搖搖頭，沒接話。
典禮散場的時候已經(jīng)過午了。日頭最毒的時候剛過去，街上稍微有了點風(fēng)。何紅拉著烽雲(yún)燭和何大壯往家走，一路上臉黑得像鍋底。陳小流跟在后頭，識趣地不吭聲。
何家的宅子在縣衙西邊第二條巷子里，是個兩進的院落，前頭是藥房，后頭住人。何紅是藥房掌柜，她爹何大壯退了礦場的活以后，就幫著看看鋪子。烽雲(yún)燭的爹娘走得早，他打小就跟著舅舅住，這院子他也算半個家。
進了后院，何紅把蒲扇往桌上一拍，終于爆發(fā)了。
"烽雲(yún)燭，你二十三了！二十三！人家陳小流都知道跟著商隊跑幾趟攢點銀子討媳婦了，你倒好，在臺上當(dāng)著全縣人的面講什么修仙！你是嫌你舅舅的咳嗽不夠丟人，還是嫌我這藥房的名頭不夠響？"
烽雲(yún)燭站在水缸邊，拿瓢舀了一碗水，遞給何大壯。何大壯接過去喝了一口，咳了兩聲，擺擺手讓何紅別嚷。
"紅姐，我沒瘋，也沒傻。"烽雲(yún)燭的聲音很平，"我就是想知道，這世上到底有沒有修仙的人。有，我就去看看；沒有，我回來該干嘛干嘛。"
"你拿什么去看？拿你那本破冊子？"何紅指著他懷里鼓囊囊的地方，"禁山是能隨便去的？你舅舅當(dāng)年只在外圍待了半天，差一點沒回來！你倒好，一個人往里鉆！"
"我不一個人去。"烽雲(yún)燭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陳小流。
陳小流愣了一下，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你武藝比我好，野外的事你懂。"烽雲(yún)燭說得很認(rèn)真，"我不傻，不會拿命去賭。我就去外圍，采點赤陽芝和寒鐵砂。赤陽芝能治舅舅的肺，寒鐵砂能換錢。順便看看我舅舅說的那個地方，到底有沒有東西。"
何大壯放下碗，看了外甥一眼。烽雲(yún)燭的眼睛還是那樣亮，像山澗水洗過的石頭，但里頭多了一種東西——不是執(zhí)拗，是篤定。老人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嘆了口氣，說了句："你小心就是。"
何紅還想罵，被何大壯攔了。她氣得把蒲扇又拍了一下，轉(zhuǎn)身去藥房忙活，出門的時候丟下一句："你要敢少一根頭發(fā)回來，我把你那本破冊子燒了！"
陳小流湊過來，嘿嘿一笑："雲(yún)燭，你說真的？禁山？"
"真的。"
"那行，我跟你去。"陳小流把草棍兒吐掉，"不過說好了，見勢不妙就跑，我可不想喂山魈。"
烽雲(yún)燭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有常年握礦石磨出的繭子，粗糙，但穩(wěn)當(dāng)。他攥了攥拳頭，心里有一個聲音說：這雙手，總該摸到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天夜里，烽雲(yún)燭沒睡。他坐在后院的石凳上，把那本手抄冊子攤在膝蓋上，借著月光翻了又翻。冊子最后一頁不是礦石也不是草藥，而是他畫的一張圖——根據(jù)何大壯的描述畫的，一個模糊的人形，腳下踩著一道彎彎的線，像是月牙，又像是刀刃。他畫了很多遍，都不像。何大壯說那個影子"快得不像話，一眨眼就沒了"，畫不出來。
月光照在冊子上，照在那張畫上。遠(yuǎn)處的禁山在夜色里隆著一個黑魆魆的輪廓，像一頭蹲著的巨獸，沉默地等著什么。
烽雲(yún)燭合上冊子，對著那座山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