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例------------------------------------------，位列東荒四大宗門之末。，粗壯的根須深深扎進(jìn)山石縫隙里，樹皮*裂如龍鱗，每一片鱗甲上都覆著一層厚厚的蒼苔。樹干上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歷代弟子的姓名按修為高低從上往下排列，據(jù)說刻得越高，代表走得越遠(yuǎn)、飛得越高。。，幾乎貼著泥土。她入學(xué)那年親手刻的，用一柄鈍得削不動木頭的小刀，一筆一劃刻了半個時辰。如今三年過去，苔蘚從地面蔓延上來，蓋住了“陸“字的左耳旁，只剩下半邊“忘“孤零零地露在外面，像一塊被遺忘的界碑。。，修為煉氣三層。三年來沒有往上升過一層，像一口被堵死的枯井，不管往里面倒多少水，底下都是干的。，宗門發(fā)放月例。——外門弟子兩枚下品靈石，內(nèi)門弟子十枚，核心弟子三十枚。靈石是修士的硬通貨，修行、布陣、煉丹、買法器，處處都要用。每月十五這一天，執(zhí)事堂門口從清晨就排起長隊，弟子們?nèi)齼蓛删墼谝黄?，有人閑聊有人切磋，熱鬧得像趕集。。，天沒亮就在執(zhí)事堂外頭等著了，但每次她都自覺地站到最后一個。有人插隊到她前面她也不吭聲，默默往后退半步，把那人的位置讓出來。三年了，所有人對此習(xí)以為常，像習(xí)慣了一棵長在路邊的野草——你不會特意去踩它，但也不會特意繞開。。有人經(jīng)過她身邊時肩膀故意一撞，陸忘腳下踉蹌了半步，很快站穩(wěn)，垂著眼沒有抬頭?！皢眩赴￡憥熋?，沒看見你。“，煉氣六層，去年玄風(fēng)洞試煉時和陸忘分在同一組。他身后跟著兩個年紀(jì)相仿的弟子，一左一右像兩扇門板，把陸忘堵在隊尾的角落里。，目光從她洗得發(fā)白的衣領(lǐng)移到她腳上那雙磨穿了底的布鞋，嘴角慢慢翹起來：“你怎么還站這兒呢？哦對，你在等靈石——也是，三年了，也就靈石能讓你積極點。“。周衍旁邊那個圓臉弟子接茬道：“周師兄你忘了？她上回試煉跑得比兔子還快，不也是為了搶靈草？人家這叫務(wù)實，跟咱這種要臉的不一樣?！?br>陸忘攥了攥袖口，手指在粗布下面蜷成兩個小小的拳頭。
她沒有反駁。
沒有解釋其實那天她跑出去之后回頭扔了捆仙索，沒有解釋她撐了那面靈力屏障三息——雖然那三息幾乎抽干了她身上所有靈力，讓她趴在洞口外吐了半盞茶時間的血。沒有解釋是因為她知道沒人會信。一個煉氣三層的廢物，怎么可能在那種情況下救人？說出去只會被嘲笑得更厲害。
隊伍又往前挪了挪。終于輪到她。
執(zhí)事堂里坐著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修士，姓王，外門執(zhí)事，管著月例發(fā)放的差事已經(jīng)有十幾年了。他頭也不抬地從儲物袋里摸出兩枚下品靈石往桌上一丟，嘴里機(jī)械地念道：“陸忘，兩枚。“
一枚靈石骨碌碌滾到桌沿，磕了一下，掉在地上沾了灰。
執(zhí)事堂門口還沒走的幾個弟子又笑了。周衍的聲音最響：“瞧見了沒？連靈石都嫌棄她，自己往地上跑?！?br>陸忘彎下腰，蹲在地上，用兩根手指把那枚靈石從灰里撿起來。她用袖口仔仔細(xì)細(xì)擦了擦，擦到那枚淡青色的靈石重新透出溫潤的光澤，才直起身。
兩枚靈石放在手心，涼絲絲的，像兩塊小小的冰。
她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br>執(zhí)事王長老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門口的嬉笑聲戛然而止。
陸忘回頭。
王長老看了她一眼——三年來他發(fā)過無數(shù)次靈石給她，但大概從沒正眼看過她的臉。此刻他打量著面前這個瘦得幾乎能被風(fēng)吹走的少女，目光在她蒼白的手腕和過于寬大的衣裳上停了一瞬。
他猶豫了一下，又從儲物袋里摸出兩枚靈石，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拿著吧，看你瘦的?！?br>堂里堂外一瞬間安靜了。
周衍的笑僵在臉上，圓臉弟子的嘴張了張沒合上。所有人都看著那兩枚多出來的靈石，又看看陸忘。
陸忘也看著那兩枚靈石。她沒動，像是不敢相信那是給她的。
王長老又往前推了推：“愣著干什么？拿著?！?br>陸忘這才伸出手，把那兩枚靈石接過來。她接的時候手指在輕輕發(fā)抖，指腹擦過靈石表面光滑的棱角，像摸到了一點不該屬于她的溫度。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嗓子眼卻堵得發(fā)緊，半天才擠出一句極輕的：“……謝謝師兄?！?br>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王長老擺了擺手，已經(jīng)低頭去翻下一個弟子的名冊了。
陸忘把那四枚靈石一起揣進(jìn)懷里，貼著胸口放好，轉(zhuǎn)身快步走出了執(zhí)事堂。她經(jīng)過門口的時候周衍下意識往旁邊讓了半步——不像平時那樣故意擋道了，但臉上還掛著那副要笑不笑的表情。
門外陽光很好。
三月的天，暖融融的日頭曬在青石臺階上，石縫里的苔蘚泛著鮮亮的綠。陸忘站在臺階最下面的一級上，仰頭看了一眼天。天空很遠(yuǎn)，藍(lán)得很淡，有兩片云慢悠悠地從山那邊飄過來。
她低頭，把手伸進(jìn)懷里摸到那四枚靈石，一枚一枚按在心口的位置。
四枚，都是她的。
貼肉的那一面被她的體溫焐熱了，不再冰涼，像四顆小小的、剛剛跳動起來的心臟。
那天晚上她回到自己的住處——半山腰上一間破敗的小屋，據(jù)說是幾十年前堆雜物用的，后來沒人打理就空了出來，外門弟子沒人愿意住，分給了她。
屋子很小，一張木板床靠墻放著，褥子薄得像紙，翻個身能聽到底下床板吱呀響。墻角一張歪腿的桌子，三條腿著地，**條底下墊了一小塊碎瓦片才能站穩(wěn)。窗紙破了好幾個洞，風(fēng)一吹就嗚嗚響。
陸忘把油燈點上，四枚靈石并排擺在桌上。
燈光是昏黃的，照在那四枚淡青色的石頭上，泛出一層柔潤的光暈。她坐在桌前盯著它們看，從左邊看到右邊，又從右邊看到左邊。整整看了半個時辰，一動不動。
后來她把那四枚靈石收起來，沒有和其他雜物堆在一起——她把它們用一塊干凈的手帕包好，塞在枕頭底下。躺下去的時候腦袋下面硌著那四枚硬硬的石頭，有點不舒服，但她沒有挪開。
枕著那四枚靈石，她閉上眼睛。
窗外山風(fēng)從破窗紙的洞里灌進(jìn)來，嗚嗚咽咽的像在哭。遠(yuǎn)處有夜鳥叫了兩聲，歇了，整座山都沉進(jìn)一種很深的安靜里。
陸忘半夢半醒之間，忽然想起白天王長老那句話。
“拿著吧，看你瘦的?！?br>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那只薄得像紙的枕頭里。枕巾濕了一小塊，不知道是口水還是別的什么。
她三年來第一次沒做噩夢。
那一晚的夢里只有一片很大很大的空地，空地上長滿了桃樹，花開得密密匝匝，粉白一片壓彎了枝頭。桃樹下坐著一個穿紅衣服的背影，看不太清臉，但那人側(cè)過頭來朝她招了招手，好像在說——過來呀。
陸忘朝她走過去，走著走著就醒了。
天光大亮。她坐在床上愣了很久，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四枚靈石還在，才慢慢吐出一口氣，下床穿鞋。
鞋底又破了一個洞。她蹲下去看了看，用指甲掐了掐洞口邊緣的布，布料已經(jīng)糟了，一掐就碎。
她想了想，把鞋脫下來放在床邊，從墻角翻出針線簍子，就著窗縫透進(jìn)來的光穿針引線，把那兩個破洞一針一針縫上。針腳歪歪扭扭的，但結(jié)結(jié)實實。
縫完一雙鞋用了一炷香的時間，外面的天已經(jīng)大亮了。她把鞋重新穿上，站起來踩了兩腳，還行，能穿。
推門出去的時候山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清晨特有的草木清氣。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摸了摸懷里的靈石，朝演武場的方向走去。
今天周衍大概還會來找麻煩。她知道的。每次月例之后那幾天，周衍總會找點由頭來堵她，有時是讓她“切磋切磋“，有時是讓她“幫忙搬東西“，其實就是變著法子作弄她。
她以前會繞路走。今天不知為什么，忽然不想繞了。
她朝演武場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一點。
衣擺被風(fēng)吹起來，露出一截腳踝，瘦得像一截柴火，但上面套著的那雙鞋——縫過補(bǔ)丁的粗布鞋面——被清晨的陽光照得微微發(fā)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