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大巴在港口公路的臨時?？奎c等著。
我拖著行李箱沿著碼頭走向?？奎c。
空氣里全是咸咸的味道，海風灌進領口，涼得我縮了縮脖子。
本來該直接上車的?？墒遣恢罏樯?，腿就是不聽使喚。
雙腿把我?guī)У搅烁德勚鄣拇叀?br>遠洋貨輪安靜的泊在深水泊位，吃水線以下生了一層薄薄的綠藻。
這**是我用腰肌勞損換來的，五年的***，三年的扛貨，每一塊鐵板上都有我的汗。
就當最后看一眼吧。
我站在甲板外側(cè)的棧橋上，準備轉(zhuǎn)身走了。
船艙里傳來阿梨的聲音，尖尖的。
“你看我把對戒都撈上來了，我要是戴著這個發(fā)**，她是不是得鬧脾氣了？”
我的腳步釘在原地。
傅聞舟的聲音從敞開的舷窗里飄出來，帶著笑意。
“她鬧什么？這七年她吃我的喝我的，靠我的船才開起那間鋪子，她離得開我嗎？”
“那戒指本來就是當年窮的時候糊弄她玩的，丟了就丟了。你不一樣?！?br>他的聲音變得溫柔。
“你是我要帶去看世面的人?！?br>海風嗚嗚地吹過來，混著他這幾句話一起往腦子里鉆。
吃他的喝他的。
靠他的船才開起鋪子。
糊弄。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中指第一關節(jié)是歪的，那是扛貨箱砸傷的，骨頭都沒接正。
左手虎口有一道疤，是開凍貨箱時被鐵釘劃的。
正是這雙手把他的破漁船換成了遠洋貨輪，又是這雙手把一間快倒閉的雜貨鋪做成了港口挺大的海鮮**商。
他說我靠他。
他跟那個女人說我是***。
其實我沒哭，只是胃里涌上惡心感。聞了七年的魚腥味終于把我徹底熏吐了，于是我走上甲板。
傅聞舟正靠在艙門口抽煙，看到我的瞬間，臉色變了一下。
阿梨縮在他身后，手指上戴著那枚從海里撈起來的戒指。
我把口袋里攥了一路的商鋪鑰匙摸出來。
當?shù)囊宦暋?br>鑰匙滑到他腳邊，轉(zhuǎn)了兩圈才停下來。
“傅聞舟，你說得對，破爛丟了就丟了?！?br>“這鋪子還給你，我不奉陪了。”
他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從呆滯到通紅再到猙獰。
被人當面撞破吹牛皮，大概是男人很難承受的事。更何況旁邊還站著他正在糊弄的新人。
“許南梔，你偷聽多久了？”
“夠久了。”
他眼底的慌亂比憤怒更明顯，一把將我扛起來，往船艙深處走。
“放開我！傅聞舟。”
“岸上不想待是吧？”他咬牙切齒地把我扔進底艙雜物間。“那就一直呆在船底！”
鎖扣咔噠一聲落下，鐵門被人從外面合上，緊接著是發(fā)動機的轟鳴聲。
整**開始震動。
他要帶著我強行出海，真是個瘋批。
我拍了幾下門，鐵板冰涼堅硬，紋絲不動。
我轉(zhuǎn)身掃視這間底艙，堆滿了纜繩和油桶，角落里有一把紅色的消防錘。
墻壁上方有一扇強化通風窗，位置在水線以上。
我抄起消防錘使勁往床頭上砸。
第一下，玻璃裂了。
第二下，碎片飛濺。
第三下，窗框整個脫落。
海風裹著水霧涌進來，窗洞不大，我得側(cè)身才能擠過去。
船剛駛出碼頭，百米之外的棧橋還看得清，
我深吸一口氣，身體擠出窗洞的時候，碎玻璃割過小臂，**辣地疼。
隨之而來的是墜落感。
海水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灌進鼻腔和耳朵。
冰冷的海水扎得我骨頭生疼，剛發(fā)作過的腰椎痛的脫力，我咬破嘴唇強逼自己清醒，拼死撲向了十幾米外防波堤邊緣的引水浮標。
手指緊緊摳住長滿藤壺的鐵鏈，冰冷海水一寸寸帶走體溫。我抱著浮標撐了快十分鐘，一艘恰好返航的收鮮小漁船路過，把我撈了上來。
我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fā)紫，小臂傷口被海水泡得翻著白肉。
我赤著腳踉蹌著沖向港口路邊等客的出租車。
拉開車門，鉆進去。
“去港口公路臨時站臺。318車隊?！?br>司機從后視鏡里看我一眼，踩下了油門。
身后的海面上，遠洋船的輪廓正在縮小。
我看了最后一眼那艘我用命換來的船。
閉上眼睛。
不回頭了。
傅聞舟端著一碗熱面條下來。
白瓷碗上冒著熱氣，上面臥著一顆煎蛋。
他一只手掏出鑰匙開鎖，臉上帶著從容。
餓了一陣子應該老實了。
鐵門拉開的瞬間，撲面而來的是灌穿整個底艙的海風。
通風窗的位置空了一個黑洞，碎玻璃鋪了一地，在應急燈的紅光下閃著寒意。消防錘沾著血跡丟在地上。
碗從他手里脫落。
他撲到窗洞前，被灌進來的海風嗆得眼睛發(fā)酸，外面霧蒙蒙的海面什么都看不到。
“許南梔！”
他沖進駕駛室。
大副正握著舵，看到他踹門進來嚇了一跳。
“調(diào)頭！現(xiàn)在！馬上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