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初，你的喜堂，我不唱。”
三年前，他跪在我戲樓**，說這輩子只聽我一個人唱《鎖麟囊》。
三年后，他穿著新郎長衫，牽著一個懷孕的***站在我面前。
他說：“阿阮身子弱，想聽你唱一出討個彩頭?！?br>他說：“你一個戲子，能給督軍府獻(xiàn)唱，是你的福氣。”
滿堂賓客等著看我低頭。
沈家老夫人端著茶，連眼皮都沒抬。
“一個唱戲的，真把自己當(dāng)少奶奶了？”
我摘下頭上的點(diǎn)翠，扔進(jìn)喜堂的炭盆里。
火苗吞了翠羽，也照亮了沈硯初驟變的臉。
我笑著看他。
“沈少爺，你要聽?wèi)蚩梢??！?br>“但今晚這一出，唱的是你沈家的喪門調(diào)?！?br>……
“林照雪，你今日不唱，就是要砸我沈家的場子？”
沈硯初攔在戲臺前，紅綢從他肩頭垂下來，襯得那張臉越發(fā)薄情。
我抱著戲匣，站在滿堂賓客中間。
銅盆里的炭火燒得正旺。
我那支點(diǎn)翠鳳冠，就落在火里，噼啪作響。
“沈少爺說錯了?！?br>我抬眼看他。
“是你們沈家先把我的臉，踩到這塊紅毯上?！?br>沈硯初臉色沉了沉。
他身后的女人立刻往前一步。
她穿著洋紗婚裙，小腹微鼓，臉白得像剛從紙里剪出來。
“照雪姐姐，你別怪硯初。”
白阮咬著唇，聲音軟得能浸水。
“是我昨夜夢見孩子哭，非說想聽一出《天女散花》，硯初心疼我，才請你來的?！?br>“請？”
我笑了。
“***管三輛**堵在梨園門口，十幾個衛(wèi)兵拿槍頂著我?guī)煹艿哪X袋，叫請？”
白阮眼圈一下紅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硯初立刻擋在她身前。
“夠了?！?br>他壓低聲音，像是在給我最后的體面。
“照雪，今日是我大喜，你別鬧?！?br>“你若還念著從前那點(diǎn)情分，就唱完這一出?！?br>“唱完，我送你一座新戲樓?！?br>滿堂賓客的眼神都落在我身上。
同情，譏笑，等著看熱鬧。
三年前，沈硯初在我爹靈前磕了三個頭。
他說：“照雪，以后沈家就是你的家?！?br>后來我替他籌軍餉，替他擋刺客，替他在各路商會面前賠笑唱戲。
如今他要娶別人。
還要我站在他的喜堂上，給他和新歡討彩頭。
“新戲樓？”
我低頭看了看懷里的戲匣。
“沈硯初，你真是窮得只剩錢了?！?br>沈硯初眉骨一跳。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br>我將戲匣放在桌上，抬手按住銅扣。
“這出戲，我不唱?！?br>“你敢！”
沈家老夫人終于開口。
她坐在高堂正中，手里捻著佛珠，眼底全是厭煩。
“林照雪，你爹當(dāng)年死在戲臺上，是我沈家給他收的尸?！?br>“你這幾年吃沈家的，住沈家的，今日讓你唱一出戲，你倒拿起喬來了？”
我看著她。
“老夫人年紀(jì)大，記性也差了。”
“我爹的棺材錢，是我唱了七天七夜掙來的?！?br>“沈家拿走的，是那七夜的票錢?！?br>老夫人臉色一僵。
沈硯初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林照雪！”
他力氣很大，像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別逼我在大婚之日給你難堪?！?br>我看著他那只手。
真稀奇。
從前他連我練戲磨破了皮都要心疼半日。
如今捏得倒是順手。
“放開。”
“你先答應(yīng)唱?！?br>“我說，放開?！?br>白阮突然捂住肚子，身子一歪。
“硯初，我疼……”
沈硯初立刻松開我，轉(zhuǎn)身去扶她。
滿堂人都亂了。
“快請醫(yī)生！”
“少夫人動了胎氣！”
“林照雪也**了吧，人家懷著孩子呢！”
我揉了揉發(fā)青的手腕。
白阮縮在沈硯初懷里，眼淚一顆顆往下滾。
“照雪姐姐，我知道你怨我?！?br>“可孩子是無辜的?！?br>“你要怪就怪我，別在今日咒沈家，好不好？”
沈硯初抬頭看我，眼底那點(diǎn)舊情被怒火燒得干凈。
“跪下?！?br>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么？”
“給阿阮道歉。”
他一字一頓。
“跪下，道歉，然后上臺唱戲。”
我笑出了聲。
“沈硯初，你也配？”
衛(wèi)兵的槍口齊齊對準(zhǔn)了我。
沈硯初看著我，聲音冷得像刀。
“林照雪，我再問你最后一次?！?br>“這戲，你唱不唱？”
我打開戲匣，從最底層取出一封泛黃的婚書。
“唱?！?br>我把婚書甩到他臉上。
“不過開場前，你先告訴滿堂賓客?！?br>“這張你親手按了血印的婚書，算不算數(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