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到保研資格的那天晚上，全家人在吃火鍋。

不是為我慶祝，是表哥方宥齊考上駕照了。

我媽親手調(diào)了表哥最愛的芝麻醬碟，又給他夾了一整盤肥牛。

我爸破天荒開了一瓶紅酒：

"宥齊以后開車帶姑父姑姑出去玩！"

我坐在桌角，把保研通知的截圖發(fā)到家庭群里，半小時沒人回復。

我舅二十出頭的時候輟學打工給我媽交學費，自己借了***去跑長途貨運。

臘月二十九，高速結(jié)冰，車翻了。

表哥那年才四歲，我媽從殯儀館把他抱回來，從此再沒放下過。

我理解。

我一直理解。

可是今天我想問一句，就一句。

"媽，我保研了，你......高興嗎？"

她正在給表哥剝蝦，頭也沒抬：

"高興啊，你一直都讓人省心。"

然后她對表哥說：

"宥齊你看，弟弟多能干，以后你有不懂的讓他教你。"

我放下筷子，把碗端進廚房洗干凈。

第二天導師來電話，說有個去國外的項目，駐扎三年，補貼豐厚。

名單上需要一個自愿簽字的人。

我握著筆，一秒沒猶豫。

......

"硯白，簽了？"

導師齊韻清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一點意外。

"簽了，齊老師。"

"你想清楚了？三年，中間原則上不回國。"

"想清楚了。"

她頓了兩秒。

"那行，下周一把材料交到院辦，護照和體檢報告一起。"

掛了電話，我把簽好的表格拍了張照，存進手機相冊。

沒發(fā)給任何人。

晚上回家，客廳燈開著，方宥齊坐在沙發(fā)上看球賽，我媽在旁邊給他剪指甲。

"宥齊你這指甲別留太長，練車的時候不方便。"

"知道啦姑姑，你別剪太短，疼。"

我換了鞋，從他們身后經(jīng)過。

"媽，我下周要交一份體檢報告，能不能明天請半天假帶我去趟醫(yī)院？"

我媽頭沒抬。

"什么體檢？學校不是每年都體檢嗎？"

"這個不一樣，是項目要求的。"

"什么項目？"

"出國的項目，導師推薦的。"

方宥齊把腳縮回去，偏頭看我。

"弟弟要出國??？去哪兒？"

"北歐，駐扎三年。"

客廳安靜了一秒。

我媽停下手里的指甲刀，抬頭看了我一眼。

"三年？"

"嗯。"

"怎么突然說這個？"

"不突然，昨天簽的字。"

"你簽字之前怎么不跟家里商量？"

"我以為你們會支持。"

我媽把指甲刀放在茶幾上，語氣沒什么波動。

"硯白，這種大事你得提前說。三年不回來，你想過沒有？"

"想過。"

"**知道嗎？"

"還沒說。"

"那你等**回來，一家人坐下來聊聊。"

方宥齊小聲插了一句："弟弟好厲害，能出國做項目。"

我媽應了一聲，重新拿起指甲刀。

"宥齊把腳伸過來，還有一只沒剪。"

話題就這么過去了。

我爸九點多到家，手里提著一袋車厘子。

"宥齊，你姑父給你買的，智利的，甜。"

方宥齊接過去，笑著說謝謝姑父。

我站在廚房門口。

"爸，我有個事跟你說。"

"什么事？"

"我簽了一個出國項目，三年，下周交材料。"

我爸把外套掛好，坐到餐桌前。

"哪個**？"

"瑞典。"

"做什么方向？"

"環(huán)境工程，跟導師課題組對接的。"

"補貼多少？"

"每月折合***一萬二。"

他點了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你導師怎么說？"

"她說名額緊，讓我盡快定。"

"體檢什么時候？"

"越快越好。"

我媽從客廳走過來。

"他明天想請半天假去體檢。"

我爸看了看我。

"明天我有個會，**......"

"明天我答應帶宥齊去駕校復訓，"我媽接話，"他上次側(cè)方停車沒過，教練說盡快再練一次。"

"我可以自己去。"

"那你自己去吧。"

我媽說完，轉(zhuǎn)身回了客廳。

方宥齊在沙發(fā)上吃車厘子，聽到動靜探過頭來。

"姑姑，明天幾點出發(fā)？"

"八點半，你早點起。"

"好嘞！"

我爸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

"硯白，材料的事你自己能搞定吧？"

"能。"

"那就行。"

他拿著水杯進了書房。

我站在廚房門口，聽見客廳里方宥齊在問我媽明天中午去哪吃飯，我媽說練完車去吃他上次想吃的那家日料。

手機震了一下，是家庭群。

方宥齊發(fā)了一張車厘子的照片，配文：姑父買的好甜！

我媽秒回了一個愛心。

我爸發(fā)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群里三十條消息，沒有一條關(guān)于我出國的事。

我退出聊天界面，打開醫(yī)院的預約小程序，掛了明天早上七點半的號。

關(guān)燈之前，我把護照從抽屜里翻出來，放進書包。

方宥齊的房間還亮著燈，隱約能聽見他跟我媽說笑的聲音。

隔著一道墻。

一道很薄的墻。

我把書包拉鏈拉好，關(guān)了臺燈。

黑暗里手機亮了一下，是導師發(fā)的。

"體檢報告記得加急，材料截止下周五。"

我回了兩個字：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