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夜，她死在了回村的路上------------------------------------------，后背先磕在一塊凍硬的石頭上。，細枝扎進雪里，發(fā)出一聲悶響。她趴在雪溝底，臉貼著冰冷的雪，連吸氣都像吞刀子。。，可胳膊撐了兩下，只帶起一片松散的雪沫。破棉襖里灌滿了風，薄得像一層爛布，貼在身上又冷又硬。，溫書浩站在知青點門口，眉眼溫和地同她說：“杳杳，山上有干柴，撿回來能換不少工分。你不是說這個月口糧不夠嗎？我等會兒還要幫大隊寫材料，實在走不開?！薄?，滿臉心疼地把自己身上那件棉襖脫下來，硬塞到她懷里?！拌描?，你穿我這件吧，我這件更暖和。你那件太舊了，別凍壞了。”。，穿著這件外面看著鼓，里面棉花早板結成疙瘩的破襖，背著繩子上了后山。。，風一吹，冰渣子直往臉上砸。她忙了半個下午，只撿了半捆濕柴，天就黑了。，腳下一滑，人就栽進了這條雪溝。。，腦子里卻一陣陣涌起不屬于自己的畫面。
下鄉(xiāng)三年，原主一開始也是城里來的姑娘，臉上有肉，眼睛干凈。她喜歡溫書浩，覺得他會寫詩，會拉二胡，說話斯文，是這窮山溝里唯一和她一樣的人。
溫書浩說自己口糧不夠，她分給他。
溫書浩說想買書參加招工**，她把家里寄來的錢票塞給他。
溫書浩說男人在外要體面，她連新布鞋都舍不得做，轉頭給他換了一件的確良襯衫。
她干最重的活，吃最稀的粥，生病了也忍著不去衛(wèi)生所。
林曉總在旁邊勸她：“杳杳，書浩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你現(xiàn)在幫他，他會記你一輩子的?！?br>記了嗎？
蘇杳凍到發(fā)紫的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音。
她記憶里最后一幕，是溫書浩接過她藏了半個月的雞蛋，轉身卻送到了林曉碗里。林曉笑得溫柔，說杳杳人最好了。
好人就該被吸干血嗎？
雪越下越大。
原主的意識像一盞被風吹滅的油燈，搖搖晃晃，終于徹底暗下去。
也就是這一下，一股灼熱的疼從心口炸開。
蘇杳猛地睜開眼。
她眼前還是白茫茫的雪，耳邊是風刮過枯枝的尖聲?？蛇@具身體里，已經(jīng)換了一個芯子。
她是蘇杳。
渡劫失敗前，她是青丘最會享福也最記仇的九尾狐妖。天雷劈下來的時候，她還在琢磨洞府里那壇百年桃花釀沒喝完，誰知道再睜眼，竟成了這么個凍死在雪溝里的小可憐。
蘇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凍得青白，指節(jié)粗糙，指甲縫里全是泥。袖口破了，露出細得快折斷的腕子。
她試著調(diào)動妖力。
空的。
丹田像被人掏干凈，五臟六腑還帶著病氣。肺里一陣發(fā)*，她咳了兩聲，喉嚨里涌出一股鐵銹味。
蘇杳沉默片刻，面無表情地罵了一句：“該死?！?br>這具身體實在太差了。
餓，冷，虛，疼。
每一樣都像把鈍刀，慢吞吞往骨頭里磨。
她撐著雪壁坐起來，動作剛大了些，眼前又是一黑。半捆濕柴就在旁邊，繩子松了，散得七零八落。
換成原主，或許還會惦記著這些柴能不能換工分。
蘇杳只想把哄她上山的那兩個東西埋進雪里。
溫書浩。
林曉。
一個拿她當糧袋子，一個拿她當墊腳石。
偏偏原主到死還覺得，他們只是太難了，不是故意的。
蘇杳扯了扯唇，臉上沒什么笑意。
她從來不信這種話。
想占便宜就直說，裝什么情深義重。
風雪順著溝口往下灌，濕柴背不動，她也不打算背。蘇杳摸了摸身上，除了幾根凍硬的草屑，什么也沒有。
她把破棉襖攏緊了些，指尖卻碰到一處明顯被撕開的內(nèi)襯。
那里原本藏著什么。
畫面又浮上來。
一塊玉佩，原主親娘留下的。前些天林曉說喜歡，借去看一眼，后來就沒還。原主問過，林曉紅著眼說不小心弄丟了，哭得比誰都傷心。
蘇杳眼神一寸寸冷下來。
玉佩，溫書浩，林曉。
很好。
賬不少，一筆一筆來。
她扶著雪壁，想站起來。腿剛用力，膝蓋就軟了下去，整個人又摔回雪里。
這具身體比她想的還不中用。
蘇杳閉了閉眼，把涌上來的煩躁壓下去?，F(xiàn)在不是算賬的時候，她得先活著回村。
雪溝不深，可上面結了冰。她用胳膊肘一點點往上蹭，衣裳很快被雪水浸透，冷意貼著皮肉往里鉆。
爬到一半，腳下又滑了。
她肩膀撞上雪壁，疼得額頭冒出冷汗。
蘇杳喘了幾口氣，眼底那點妖異的狠勁終于浮出來。
她活了那么多年，從沒把自己折在這種鬼地方。天雷沒劈死她，一條破雪溝也不配。
她抓住一截露出來的樹根，指甲掐進裂縫里，借著力往上挪。
雪粒撲了她一臉。
就在她快要爬到溝邊時，胸口猛地發(fā)悶，心跳亂得不像話。身體的力氣像被抽走，指尖一松，又往下滑了半尺。
蘇杳死死扣住樹根，才沒徹底跌回去。
這身體，已經(jīng)到頭了。
她能感覺到，生命正在往外漏。不是意志能撐過去的那種虛弱，而是油盡燈枯。
蘇杳咬著牙，眼神卻更冷。
她不怕死。
可她不能剛來就死。
那也太窩囊了。
風聲里，遠處傳來一點不一樣的動靜。
不是雪落，也不是樹枝斷裂。
是腳步聲。
一下，又一下。
踩在厚雪上，沉而穩(wěn)，正朝這邊過來。
蘇杳抬起頭。
風雪遮住山路，夜色壓得很低?？稍谝黄酌Ｃ＠铮袀€高大的黑影正從坡上走下來。
那人走得不快，卻很穩(wěn)。雪深到小腿，他像沒感覺似的，肩背寬闊，身上裹著深色大衣，整個人帶著一股讓山風都繞開的壓迫感。
蘇杳瞇起眼。
下一刻，她腦海里突然響起“?！钡囊宦?。
冰冷，清晰，像有人在她耳邊敲了一下銅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