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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舟來過一次。
他站在院門外,沒有進來。
青蘿去請,他只讓人送進一只**。
**里是謝家當日收到的那幾頁懺悔書原件。
還有一封信。
“這些本該由你處置?!?br>
我把那幾頁紙攤在桌上。
長女知蘅。
心性偏狹。
不敬母訓。
難容幼妹。
每一個字都出自母親的手。
從前我怕這些字。
怕它們讓母親傷心,怕它們讓父親失望,怕它們讓外人看見我的不好。
如今它們躺在桌上,不過是幾張紙。
我點了火盆。
青蘿把那本抄來的副本也拿出來。
火舌卷上紙邊時,墨跡很快蜷黑。
一頁頁燒過去,屋里有淡淡的煙氣。
青蘿輕聲問:“姑娘,原件也燒嗎?”
我拿起第一頁。
六歲那年那一頁。
上頭寫我為一物傷幼妹心。
我把它丟進火里。
紙很快燒穿,露出底下那枚玉佩。
知蘅安樂。
我把玉佩系回腰間。
它離開我十幾年,玉面已經不如從前溫潤,邊角還有一道細小裂紋。
可名字還在。
夜里,鄭嬤嬤來添燈。
“姑娘,明日寶豐齋掌柜要來見您。”
我點頭:“讓他辰時來?!?br>
“錦云布莊那邊呢?”
“賬冊先送來,我看完再說?!?br>
鄭嬤嬤笑了下。
她很少笑,這一笑,眼尾皺紋都軟了。
“姑娘像老夫人?!?br>
我走到窗前。
外頭天還沒亮,樹影壓在院中。
從前在沈家,每到這個時辰,我總怕祠堂里又亮燈。
怕母親又坐在那里,寫下一頁帶著我名字的錯。
現在沒有祠堂。
沒有舊柜。
沒有人再拿我的名字去替誰請罪。
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青蘿從外頭進來,手里捧著熱茶,聲音輕快了些。
“姑娘,掌柜們快到了?!?br>
我摸了摸腰間玉佩。
“開門吧。”
寶豐齋的盧掌柜來得很早。
他進門時,衣擺上還沾著晨露,見了我,先跪下磕了一個頭。
我嚇了一跳,忙讓鄭嬤嬤扶他起來。
盧掌柜卻不肯立刻起身,額頭抵著地磚,聲音發(fā)啞:“老奴愧對老夫人。這些年,鋪子收益被侯府支走,老奴幾次想遞信給姑娘,都被攔了回來。”
我把賬冊推過去。
“從今年起,賬不進侯府。”
盧掌柜抬頭看我。
我拿起筆,在賬冊最后一頁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蘅。
筆畫落下去時,我手還有些生。
從前在侯府,母親總說女兒家不宜鋒芒太露,賬本這種東西,知道個大概就夠了。
現在我才發(fā)現,原來把自己的名字寫在賬上,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午后,錦云布莊的掌柜也來了。
兩間鋪子的舊賬堆滿書案。
青蘿看得頭暈,抱著茶盞站在旁邊,小聲嘀咕:“姑娘,這比看懺悔書順眼多了?!?br>
我翻賬的手頓了頓。
她說完也意識到不妥,立刻閉嘴。
我卻笑了一下。
“確實順眼?!?br>
那些賬本里,也有虧空,也有麻煩,也有要討回來的舊債。
可它們明明白白。
少了多少銀,哪一年支走,誰簽的字,都寫在紙上。
不像那本懺悔書。
它把我一筆一筆寫成錯,卻從不肯寫清事情原本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