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城西北郊,石牛山半坡上藏著一座小小庵廟。
遠離官道,無甚名氣,香火素來清寂寡淡。
夕陽西下,一輛掛著靖安侯府木牌的馬車,自京城方向疾馳而來。
馬車剛一停穩(wěn),王夫人便急急掀簾下車。一路車行得極快,她在車中顛的東倒西歪,身上衣裙皺了,頭上的珠釵也歪了。車沒停穩(wěn)就急急下車,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幸好丫鬟抓著了她。
雙腳剛站穩(wěn),便立刻推著身旁的婆子催促:“別磨蹭,快去叩廟門!”
婆子快步上前抓住庵門銅環(huán)重重叩擊。
咚咚敲門聲在寂靜山間格外清亮。片刻后,門內傳來一道蒼老平緩的聲音:“我這庵堂廟小,不供外人借宿。往前趕半個時辰便是白云寺,施主還是另尋去處吧?!?br>
“誰要借宿!”婆子當即拔高聲調,語氣里帶著掩不住的驕橫,“我們是靖安侯府的,特來尋大小姐,趕緊開門!耽誤了大事,你擔待得起嗎?”
庵門吱呀一聲,緩緩開了道細縫。李嬤嬤從里頭探出頭,目光掃過侯府馬車與一眾仆婦,看清府中標識,才將門完全打開。她側身行禮,禮數周全,神色卻無多少恭敬:“侯夫人請進。不知夫人這般時辰趕來庵廟,所為何事?”
這時王夫人已理好了服飾釵環(huán),由丫鬟攙扶著走上前,急急說道:“快去把大姐兒叫來,我有要緊事?!?br>
李嬤嬤壓下心底不快,吩咐小尼姑引王夫人一行人去前殿奉茶,自己則轉身往后院通傳。
約莫一刻鐘后,蘇君慢步走來。
她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灰色居士服,面色略顯蒼白,身形清瘦單薄。衣衫看著樸素,可眉眼沉靜從容,落落大方,自有一股骨子里的氣度,反倒壓住了衣裳的寒素。
蘇君上前,對著王夫人屈膝行了一禮:“二嬸這時候到庵廟,可是有什么事?”
她并非沒有好衣飾,只是打心底里覺得,王夫人還不值得自己特意**相見。
王夫人打量著她一身舊衣,眼底掠過一絲不自在。但這點心思轉瞬即逝,壓下雜念直奔主題:“大姐兒,今日府里接到陛下圣旨,賜婚靖安侯府小姐與安國公,擇日便行大婚?!?br>
蘇君聞言眉峰微微一挑,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妹妹若能高嫁安國公,二叔和弟弟往后在仕途也能多一份倚仗。我已在庵中靜心修行,不便下山道賀,屆時讓嬤嬤備一份薄禮送去府中。這事遣個下人來知會一聲即可,二嬸何必親自跑一趟?”
嘴上說著客套話,蘇君心里已明白王夫人此行的目的。
王夫人親自跑來絕不會只是報喜,分明是想讓自己出嫁。她面上不動聲色,心里已然暗暗盤算,這門婚事自己到底應還是不應。
王夫人心底實則滿是郁悶,誰也沒料到陛下會突然下旨將侯府小姐指給安國公。若早知道有這樣的好事,蘇婉……,唉,如今想這些也沒用了,只求能趕緊把這樁賜婚圓過去。
她端起長輩的規(guī)矩架子,一臉正色說道:“大姐兒,你是侯府大小姐。按規(guī)矩,姐姐未曾出閣哪有妹妹先行婚嫁的道理?”
蘇君抬眼挑眉,臉上滿是詫異的神色,:“嬸嬸這話說得蹊蹺。這些年我一直在庵中清修,府里從未提過為我張羅親事。若當真有姐姐未嫁、妹妹不能先嫁的規(guī)矩,難不成沒有這道賜婚,妹妹便也要同我一般,終身不嫁了?”
她已年滿十九歲,這般年紀還未曾定親的京中女子寥寥無幾。若侯府真心為她著想,早該安排婚事,又怎會拖到如今。
王夫人被堵的無話可說,只能強硬說道:“圣旨已下,侯府小姐理應是你嫁?!?br>
蘇君故作恍然大悟:“看來這安國公并非良配,怕是沒人愿意嫁,皇上才特意下旨賜婚吧。妹妹不愿出嫁,便想推我這個命硬克親的人去頂著,是嗎?”
她年幼父親戰(zhàn)死沙場,沒過幾年兄長年少意外亡故,再后來親娘也撒手人寰。京中人人都傳她命硬克親,是孤女命格,尋常世家沒人愿意登門提親。
王夫人被問得語塞,眼神躲閃,支支吾吾說道:“安國公乃是天子近臣,是陛下身邊第一人。婉兒并非不愿嫁,只是她近來身體不適,不宜談婚論嫁?!?br>
蘇君唇角掠起一抹嗤笑,嘲諷意味毫不掩飾:“身子不適?妹妹年紀輕輕能有什么不得了的毛???不會是因為賜婚才病倒的吧?”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王夫人臉上:“安國公府內里有什么隱情?否則這般人人艷羨的高嫁機緣,妹妹怎會百般推拒,要我這個在庵中修行的人去頂替?”
王夫人被她一語戳中心事,頓時有些惱羞,帶著幾分強硬說道:“圣旨賜婚侯府小姐與安國公,這事已然定下來,你速速回府籌備嫁事,旁的就不必多問了?!?br>
“哦?”蘇君拉長語調,面上毫無半分懼色,“話不說明白便要我出嫁?圣旨并非由我接下,真要論起抗旨也輪不到我頭上。我這些年隱居石牛山,不問世事,只要不是抄家**的大罪,根本牽連不到我。?!?br>
王夫人聽到“抄家**”四個字,心頭突突直跳,壓下心頭慌亂:“大姐兒,可別胡亂說這般不吉利的話。”
她知道糊弄不過去了,只能硬著頭皮吐露實情:“這婚事確實算不上好姻緣。安國公雖深得皇上器重,可他前幾年南下平叛傷了身體,這些年常年纏綿病榻,國公府里日日都有太醫(yī)出入。京中私下都傳,他怕是撐不了幾年了?!?br>
她放軟了語氣,帶著幾分服軟的意味:“婉兒性子跳脫,耐不住守寡清冷孤寂的日子。你素來在庵里清修,日子本就清淡,與獨居守寡也相差無幾,故而才想著委屈你嫁過去。”
蘇君微笑點頭:“這便說得通了。我嫁過去,皇上這邊能交差,侯府保全體面名聲,妹妹也能另尋一門好親事。里外都妥當,唯獨委屈我一人,要在國公府孤寡過日,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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