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雨------------------------------------------，春，長安。 ，打在崇仁坊這家“劉家客舍”的瓦檐上，起初是疏疏的幾聲，漸漸就密了，連成一片沙沙的響，像是無數蠶在啃食桑葉。。或者說，是沈硯身體里那個來自一千多年后的靈魂，聽了一夜。，雨聲里混進了別的動靜。，沉悶而威嚴，三百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車馬聲，人聲，長安這座巨獸，在晨雨中緩緩蘇醒。，身下是硬得硌骨的葦席，身上蓋著一條薄得透光的麻被。同屋的另外五個士子還在酣睡，鼾聲此起彼伏。，盯著屋頂黝黑的椽子，上面結著蛛網，在從破紙窗透進來的微光里，像一團團化不開的墨。。，與他同名，也叫沈硯，隴西秦州人，寒門，二十八歲。 ，連續(xù)十年落第。帶來的盤纏早已耗盡，靠替人抄經、寫狀紙、甚至給西市胡商記賬勉強糊口。，在給某位官員“行卷”被拒后，回到這間每日只需十文錢的大通鋪，發(fā)了場高熱，人就這么沒了。，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沈硯，***歷史研究所那位專攻隋唐五代史的副研究員，就在這具身體里醒了過來。。原主留給他的，除了這具營養(yǎng)不良、因長期伏案而微微佝僂的身軀，便是一篋子書、幾件打補丁的圓領袍、一方硯臺、兩支禿筆，以及一張“過所”——相當于唐代的通行證，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沈硯，秦州成紀縣人士，白身。 ，就是沒有功名，沒有官職。
在唐代，尤其在眼下這個門第觀念雖受沖擊卻依舊森嚴、科舉雖行卻仍被高門大族把持的年代，一個寒門白身，想要出頭，比登天還難。
沈硯輕輕挪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腹中傳來一陣強烈的空虛感，帶著隱隱的絞痛。
昨天一整天，他只吃了半個胡餅。懷里還剩下最后五枚開元通寶，握在手心，被焐得溫熱。這大概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需要立刻弄到錢，弄到食物。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個新的身份，一條能讓他這個“異鄉(xiāng)人”在這個時代真正立足的縫隙。
原主的記憶里，有一個細節(jié)反復浮現：同坊住著一個叫“趙三郎”的秀才，也是屢試不第，前些日子病得厲害，就住在斜對面的單間。
昨天午后，店主人劉大似乎去敲過幾次門，里面都沒應答，只隱隱有咳嗽聲。
沈硯的心跳微微加快。他悄悄起身，盡量不發(fā)出聲響，穿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淺青色圓領袍，系好腰帶。
同鋪的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他屏息，等鼾聲再起，才赤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摸到門邊，輕輕拉開一條縫。
晨間的寒意夾著濕漉漉的雨氣涌進來。他打了個寒噤，側身出去，掩好門。
廊下昏暗，雨絲在檐前織成一道簾幕。他走到斜對面那間房門口，木門緊閉。抬手欲敲，卻頓在空中。
猶豫只持續(xù)了一瞬。求生的本能，或者說，是歷史研究者那種近乎冷酷的、想要深入時代肌理一探究竟的**，推動了他的手。
“篤、篤?！?br>指節(jié)叩在潮濕的木門上，聲音沉悶。
無人應答。
他又敲了兩次，等了片刻，將耳朵貼近門縫。里面靜悄悄的，連咳嗽聲都沒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他試著推了推門，門從里面閂著。
轉身下樓，客舍的堂屋里，店主劉大正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在柜后撥弄算籌，嘴里嘀嘀咕咕，大約在算這個月又虧了多少。
這是個五十來歲、面皮焦黃的精瘦漢子，眼角永遠帶著市井商人那種審慎的打量。
“劉掌柜。”沈硯走過去，叉手行了一禮。
劉大抬頭，看見是他，眉頭先就習慣性地皺起——這窮秀才還欠著三日房錢呢。
“沈郎君，早?？墒且朔?？”語氣里的逐客意味明顯。
“非也?！?br>沈硯維持著平靜的語氣，這得益于他這些天反復練習的、符合時人儀態(tài)的舉止，“敢問掌柜，住甲三號房的趙郎君，今日可曾出門？或是用過朝食？”
劉大臉色更難看了：“趙三郎？哼，提他作甚！也欠著房錢哩！昨日敲門就不應，莫不是想賴賬溜了？”
他放下算籌，從柜臺后繞出來，“不行，某得去看看！”
他提了盞油燈，蹬蹬蹬上樓，沈硯默默跟在后面。
到了門口，劉大一邊拍門一邊喊：“趙三郎！趙三郎！開門！該結房錢了！”連喊數聲，內里依舊死寂。
劉大臉色變了，與沈硯對視一眼，忽然抬腳，狠狠踹在門栓的位置！
“砰”的一聲，并不結實的門閂斷了。門被撞開，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疾病、污穢和沉悶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油燈昏黃的光暈搖曳著探入室內。
窄小的房間，一榻，一幾，一篋。榻上，薄被下蜷著一個人形，面朝里，一動不動。
劉大提著燈，膽戰(zhàn)心驚地靠近，伸手去推那人的肩膀。
“趙三郎？”
觸手僵硬，冰涼。
劉大“媽呀”一聲怪叫，連退幾步，油燈差點脫手。
“死、死了？！”
沈硯的心沉了一下，但并沒有太多意外。他上前一步，就著燈光看去。
榻上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面容枯槁，雙眼凹陷，嘴唇青紫，早已沒了氣息?？辞樾危辽偃チ税胍沽?。
“晦氣！真真晦氣！”
劉大捶胸頓足，臉色發(fā)白，“死在我店里，這、這如何是好！坊正必要來問，說不定還要吃官司！”
沈硯的目光，卻落在了榻邊那只打開的藤箱上。箱蓋斜搭著，露出里面幾件疊放的舊衣，最上面，壓著一卷用麻布仔細包裹的文書。
他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轉向驚慌的劉大：“掌柜，人死不能復生。眼下最要緊的，是報與坊正知曉，按章程處置，以免后患。”
“對對對，報坊正，報坊正！”劉大六神無主，抬腳就要往外跑。
“掌柜且慢。”
沈硯叫住他，聲音平靜，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想聽從的沉穩(wěn)，“掌柜此時慌亂出去，左鄰右舍問起，難免喧嘩，于客舍名聲不利。
不如這樣，掌柜且在此稍候，穩(wěn)住心神。在下愿替掌柜跑這一趟，去尋坊正。只是……”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露出為難之色，“在下衣衫單薄，外面雨涼……”
劉大此刻哪里還顧得上計較，只想趕緊有人處理這燙手山芋，連忙道：“有勞沈郎君！有勞！某這有件舊*頭，郎君先戴著擋雨！”
說著從柜臺下翻出一頂半舊的黑色軟腳*頭，又咬咬牙，摸出三枚銅錢，“這……這點錢，郎君路上若饑渴，可買碗熱湯喝！”
沈硯接過*頭和銅錢，拱手：“分內之事，掌柜客氣。還請在此稍候，莫要動房中一物，等坊正前來勘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