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秋。，三千六百里路，沈清辭走了整整一個月。，車輪碾過的每一寸土地，都曾經(jīng)是南楚的疆域。官道兩旁，偶有農(nóng)人彎腰耕作，田埂上零星開著幾朵不知名的野花，炊煙裊裊，雞犬相聞。，都與她無關(guān)了。“姑娘，該上轎了?！保@起檐下一雙棲燕。那燕子撲棱棱飛起，在半空中盤旋一圈，便朝著南方去了。，望著鏡中的自己。，眉間一點朱砂。滿頭青絲被梳成繁復(fù)的朝云近香髻，十二支赤金銜珠步搖錯落有致地插在發(fā)間，每一顆東珠都有拇指大小，在昏黃的銅鏡里泛著溫潤的光。——不是她故國南楚婚嫁時用的海棠紅，而是大梁皇室專用的絳紅。紅得像凝固的血，紅得像燃燒的火，一層一層將她裹住，裹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主子，吃了這碗湯圓，往后便團(tuán)團(tuán)圓圓?！保ㄆ鹨粋€送入口中。芝麻餡的，甜得發(fā)膩。。，家亡了，父皇母后雙雙撒手人寰，兄長至今生死未卜——她與誰團(tuán)圓？，她還是南楚最受寵的小公主。
春日賞花，夏夜觀星，秋來采蓮，冬至踏雪。父皇將她扛在肩頭，在御花園里瘋跑，急得母后在后頭追著喊：“陛下，莫要摔著阿辭！”
那時候的天很藍(lán)，云很白，御花園里的花開得很盛。她從父皇肩頭望出去，覺得這世間的一切都是明亮的、溫暖而美好的。
那時候她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
直到大梁的鐵騎踏破了永安城的城門。
她還記得那一天，滿城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宮墻外面殺聲震天，宮墻里面哭聲遍地。她被母后塞進(jìn)密道，懷里揣著一封用血寫成的密詔，頭也不回地往外跑。
密道很長，長到她不知跑了多久。等她終于從城外的一口枯井中爬出來時，回頭望去——
她的家，正在燃燒。
那火光照亮了半個夜空，滾滾濃煙沖天而起，像一只巨大的手，要將整座永安城撕成碎片。
她站了一夜。
從天黑站到天明，從火光沖天站到灰飛煙滅。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永安城已經(jīng)不再是永安城。
而南楚的九公主，也不再是那個會騎在父皇脖子上摘桂花的小女孩了。
“主子？”
宮女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沈清辭垂下眼簾，將碗中最后一只湯圓咽下。甜膩的味道留在舌尖，久久不散。
“走吧?！?br>她放下瓷碗，碗底磕在桌面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喜婆為她覆上紅蓋頭。眼前的世界驟然變成一片濛濛的紅，看不清前路，只能看到自己裙擺下露出的那一點鞋尖，和前方模糊的光影。
她被人攙著，一步一步，走出驛館，走進(jìn)那頂八人抬的大紅喜轎。
轎簾落下時，她忽然聽見一陣哭聲。
遠(yuǎn)遠(yuǎn)的，從驛館外面?zhèn)鱽?，像是隔著好幾條街。哭聲中夾雜著方言，是她最熟悉的南楚鄉(xiāng)音。
“阿辭——”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阿辭，阿辭——”
那聲音被風(fēng)吹散，漸漸聽不真切了。
沈清辭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帕子上繡著一枝紅梅，是母后教她的針法。母后說，阿辭，梅花要開在雪天里才好看。旁的花都謝了，只有它，越冷越開得盛。
母后，您看到了嗎？
女兒今日，嫁人了。
轎子搖搖晃晃地走在長街上。轎簾外，上京百姓的議論聲此起彼伏，隔著一層紅綢，一字不差地落進(jìn)她耳朵里。
“聽說了嗎？今兒個入宮的是南楚那位第一美人，嘖嘖，據(jù)說是傾國傾城的模樣——”
“什么第一美人，不就是個**奴？南楚都亡了，她倒好，轉(zhuǎn)頭就爬上咱們陛下的龍床，也不知羞?！?br>“噓……小聲點，那可是陛下親封的美人，你這話傳出去，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br>“怕什么，就她一個亡了國的公主，還能翻出什么浪來？”
“你懂什么，就是因為亡了國，才更不能小看。能從那場大火里活著出來的，有幾個是善茬？”
沈清辭聽著，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
**奴。
是啊，她是**奴。
她的父皇，那個會把她扛在肩上摘花的男人，死在了大梁的鐵騎之下。他的尸首被懸掛在永安城的城門上，示眾七日，最后是幾個忠心耿耿的老臣拼了命才將他偷下來，草草葬在一處無名山崗上。
她的母后，那個會教她繡梅花的女人，一尺白綾隨先帝而去。臨死前，她握著女兒的手，說：“阿辭，你要活著。只有活著，才***?！?br>她的兄長，那個會偷偷帶她溜出宮買糖葫蘆的少年，至今生死未卜。有人說他死在了亂軍之中，有人說他逃到了北境，招兵買馬意圖東山再起。沈清辭不知道哪個消息是真的，她只知道，她最后一次見到皇兄時，他渾身是血，將她推進(jìn)密道，說：“阿辭，活下去，替父皇母后活下去?！?br>活下去。
可活下去，然后呢？
她被當(dāng)作一件精美的戰(zhàn)利品，送入敵國皇帝的龍床。從此以后，她的名字前面再也沒有“南楚”二字，只剩下一個冷冰冰的封號——
沈美人。
大梁皇帝的后宮佳麗之一。
轎子終于停下。
宮門厚重的吱呀聲響起，像是某種古老而沉重的嘆息。沈清辭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真正踏進(jìn)了那座吞噬了她故國的龐然大物。
“沈美人，請下轎?！?br>一只修長有力的手伸到她面前。
沈清辭循聲望去。紅蓋頭的縫隙里，她看到一截青色官袍的袖口，和袖口下那只指節(jié)分明的手。
她將手放入那只掌心。
那只手微涼，卻在觸碰到她的瞬間，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蓋頭滑落幾分，露出一雙眼睛。
然后，她看到了一張俊美到近乎妖異的臉。
眉峰如削，眼尾微挑，薄唇緊抿，下頜線條利落而克制。他穿著正四品的青色官袍，腰間系著銀魚袋，周身氣度清雅溫潤，像一塊被歲月打磨得光滑內(nèi)斂的玉。
那雙眼睛，正定定地望著她。
里面有太多她讀不懂的東西——有歡喜，有隱忍，有克制，還有一絲她不敢確認(rèn)的……痛楚。
“微臣楚云辭，奉命護(hù)送美人入永寧宮?！?br>他的聲音清潤如玉，不卑不亢，是標(biāo)準(zhǔn)的官場語氣。
可沈清辭卻聽出了那聲音底下的顫抖，細(xì)小而隱秘，像是被強(qiáng)行壓制的、即將噴涌而出的什么東西。
她認(rèn)得他。
她當(dāng)然認(rèn)得他。
三年前，他還是南楚派往大梁的質(zhì)子。十七歲的少年，沉默寡言，住在質(zhì)子府那方小小的院落里，每日最大的消遣便是坐在墻頭發(fā)呆。
那時候她還小，不懂什么叫“質(zhì)子”，只知道隔壁住著一個好看的哥哥。她偷偷爬墻給他送桂花糕，他接過時耳尖會泛紅，聲音小小的，說：“多謝殿下。”
她趴在墻頭上，晃著兩條腿，說：“你叫什么名字呀？”
“楚云辭?！?br>“楚云辭，”她念了一遍，覺得這名字真好聽，“等以后，我讓父皇接你出來，我們一起去看永安城外的桃花。”
他沒有回答。
只是垂下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
后來她才知道，質(zhì)子，就是人質(zhì)。是她的父皇不得不送出的人質(zhì)。
再后來，戰(zhàn)爭爆發(fā)了。
質(zhì)子府在一夜之間**抄。她不知道楚云辭是怎么活下來的，只知道兩年后，當(dāng)她以戰(zhàn)敗國公主的身份被送往大梁時，護(hù)送名單上赫然寫著一個名字——
楚云辭。
現(xiàn)在，他就站在她面前。
穿著大梁的官袍，佩著大梁的銀魚袋，說著大梁的官話。
可他的眼神，分明還是當(dāng)年那個接過桂花糕時耳尖泛紅的少年。
“殿下，”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忍。”
沈清辭的指甲掐入掌心，掐得生疼。
她垂下眼簾，將翻涌的情緒盡數(shù)壓回心底。
“有勞楚大人。”
她的聲音平靜而疏離，像是對待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她當(dāng)然會忍。
她會忍到，將這大梁的江山，一點一點，碾成齏粉的那一天。
她會忍到，將所有傷害過她、傷害過她家人的人，一個一個，送進(jìn)地獄。
而在那之前，她會做一個溫順的、無害的、美艷的玩物。
用她這張傾國傾城的臉，作為最鋒利的刃，最致命的毒。
一步一步，刺入帝國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