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了，那就是你的命。”，把**翻過來。，剩下的那只眼睛半睜著，渾濁，灰敗，映著鉛灰色的天。破皮甲上結著黑褐色的血痂，腰間的錢袋被撕開，里面滾出三枚銅幣——還不夠在鎮(zhèn)上酒館買一碗最次的麥酒。，在袖子上擦了擦，揣進懷里。然后他解下**腰間的短刀，掂了掂，刀刃上缺了三道口子。“還能用?！?，語氣和在山里撿到一截能燒的枯枝沒什么兩樣。，腳像釘在地上。。不是鎮(zhèn)東頭王奶奶壽終正寢、蓋著白布被抬出去的那種，而是橫死在爛泥里、被烏鴉啄過、被雨水泡脹、連一張裹尸的草席都沒有的那種。，指節(jié)扭曲，指甲縫里全是泥。。。?！白??！崩汐C戶把短刀別在腰間，站起身來，朝林子深處揚了揚下巴，“陷阱還在前面。就……就這么放著？”林野的聲音有點發(fā)緊?！胺胖！?br>“不埋？”
“不埋?！?br>老獵戶沒回頭。他的背影佝僂，肩上搭著兩張獸皮，走起路來右腳有點跛，是去年冬天在冰面上摔的，一直沒養(yǎng)好。
“山里每走三步就有一個死人，”老獵戶的聲音被風刮過來，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埋不過來。烏鴉要吃飯，蟲子要吃飯，你埋了，就是跟它們搶食。”
林野又看了一眼那具**。
那人的靴子少了一只，露出青灰色的腳掌，腳趾頭被咬掉了兩根，傷口參差，是死后被啃的。
他活著的時候，應該也像自己一樣，天不亮就進山，布陷阱，碰運氣，拿命換幾枚銅幣。
然后死了。
然后連一雙完整的靴子都沒留下。
林野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胸口里有個什么東西，被攥緊了。
兩人往林子深處走。積雪沒過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松枝被壓彎了腰，偶爾撲簌簌落下一團雪，砸在肩上。太陽藏在云層后頭，分不清是上午還是下午。
老獵戶在林子里走，像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哪里有個坑，哪里有條溝，哪棵樹上的松鼠窩去年掏過了今年又有了，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但他從來沒教過林野認路。
“你自己看，”他總是這么說，“我不可能跟你一輩子?！?br>林野也就真的自己看。
他記住了松針發(fā)黃的那棵樹，樹下有獾子洞。記住了那條半干不干的溪，溪邊有野蔥。
他還記住了剛才那具**的位置。
往回走的時候，他故意繞開了。
不想再看見。
但那個畫面一直在腦子里。
吃飯的時候在，走路的時候在，閉眼的時候更清晰——那只少了兩根腳趾的青灰色的腳，像一根刺，扎在他十三歲的骨頭縫里。
走了一個多時辰，到了第一處陷阱。
空的。
陷阱底部的落葉堆得好好的，沒有掙扎的痕跡。老獵戶蹲在坑邊看了一眼，沒說話，起身往下一個走。
第二個也空了。
第三個還是空的。
老獵戶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蹲下身，用手指撥開陷阱邊緣的雪，摸了摸地面，又湊近聞了聞。
“有人來過了?！?br>“什么？”
“有人來過了。”老獵戶站起來，目光往林子深處掃了一圈，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林野從沒見過的警覺，“腳印被雪蓋了大半，但氣味還在。是鐵銹和火油——不是山里人。”
“是冒險者？”
“嗯?！崩汐C戶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了很多，“不看了，走。”
“剩下的陷阱——”
“不要了?！?br>老獵戶沒有解釋。他只是加快了步伐，右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把剛撿來的短刀。
林野跟在后面，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想問為什么有人來過就要走、陷阱為什么不要了，但老獵戶的后背像一堵沉默的墻，把所有問題都擋了回來。
他們沉默地往回走。
路過那片爛泥地的時候，林野沒忍住，往路邊看了一眼。
**還在。
但好像被動過了。
他不敢細看，低著頭快步走過。
走出老遠，他才開口：“那些冒險者，搶了我們的陷阱？”
老獵戶沒回頭，聲音悶悶的：“這山里，沒有‘我們的’?！?br>“可那是我們挖的——”
“你挖的坑，別人踩了，就是別人的。”老獵戶終于停下來，轉過身，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林野，“你記住——這世上沒有東西是你的，也沒有東西該是你的。你能吃到的，是運氣。吃不到的，是命?！?br>林野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風從山脊上灌下來，貼著地面刮，把浮雪卷起來，打在臉上像細沙。
他突然覺得很冷。
不是身上的冷。
是骨頭里的。
快到鎮(zhèn)子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各家的煙囪冒著細細的煙，空氣里隱約有煮麥粥的氣味。有幾個女人在井邊打水，木桶碰撞的聲音，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鎮(zhèn)口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枯手。
樹下聚著人。
十幾個，或許二十個。他們站得很密，卻沒有人說話。
那種沉默，比山里的風聲還讓人心慌。
老獵戶的腳步慢了下來。
林野跟在他身后，從人縫里往里看。
他看見一只腳。
青灰色，少了兩根腳趾頭。
和他上午在林子里看見的那只，一模一樣。
然后他看見了更多——殘破的皮甲、腰間被割斷的繩索、斷劍的劍柄上還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王”字。
老獵戶撥開人群，站在最前面，低頭看著地上的東西，看了很久。
“誰搬回來的？”
人群里有人低聲應了一句：“王家小子。他進山拾柴，認出了**的劍?！?br>沉默。
老獵戶沒有說話。他蹲下身，伸出手，把那雙睜著的眼睛合上了。動作很輕，和上午翻口袋撿錢的時候，判若兩人。
“明天，找?guī)讉€人，去鎮(zhèn)子后面的山坡上挖個坑?！彼酒饋恚曇艉芷届o，“他家沒人了，我們送送他?！?br>沒有人應聲，但也沒有人走。
林野站在人群最外圍，看著那具被從爛泥里撿回來的**，看著那把缺了口的斷劍，看著劍柄上那個刻得歪歪扭扭的“王”字。
他想起上午，老獵戶說：“這就是你的命?！?br>他忽然很想問——
憑什么？
憑什么有些人，活著的時候只能在山里設陷阱、撿垃圾、死在爛泥里沒人收尸？
這些話，他沒有問出口。
因為他知道老獵戶不會回答。
就像昨天他問“我們不是人嗎”，老獵戶也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替他回答。
火塘里的火快滅了，只剩幾截燒得通紅的炭，明明滅滅地閃著。
林野躺在干草鋪上，盯著房梁。
一根老榆木，兩頭架在泥墻上，被煙熏得發(fā)黑。
他看了十三年，每一道紋路都記得。
但今天再看，覺得那根梁子歪了。
或者是房子歪了。
或者是別的什么歪了。
他閉上眼睛。
那只青灰色的腳，少了三根腳趾。
他猛地睜開眼。
沒有腳。只有房梁。
歪的。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林野就被凍醒了。干草鋪的縫隙里灌進來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里鉆。
老獵戶已經(jīng)在灶臺前忙活了?；鸸庥持哪槪瑴羡挚v橫，像干裂的河床。
“吃飯?！?br>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麥粥，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麥餅。
林野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燙，燙得喉嚨發(fā)疼，但他還是喝得很快。
因為這是活下去的味道。
喝完粥，他站起來，從墻上取下那把豁了口的柴刀。
刀刃上映出他的臉。
十三歲，瘦，黑，眼睛太亮。
他把柴刀別在腰間，緊了緊腰繩，推開門。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吃人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