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昨夜都夢見了她------------------------------------------，三月初三。，天才蒙蒙亮。，青石路**發(fā)亮，屋檐下還懸著細(xì)碎水珠。風(fēng)一吹，便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袖上，洇出一點(diǎn)深色痕跡。。，她今日應(yīng)當(dāng)去藥庫清點(diǎn)新送入宮的川芎與白芷，午后再跟著掌藥醫(yī)女核對各宮藥牌。，說今夜早些回來。，灶上給她溫著。，臨走時還順手替母親掩好了被風(fēng)吹開的窗。。。，白汽裹著麥香涌出來。溫雪臣站到攤前，從袖中摸出兩枚銅錢?！耙粋€，不要糖?！?。，她三日沒有吃東西，也是韓伯追了半條街，將一只熱炊餅硬塞進(jìn)她手里。：“活人不吃飯，難道還想追著死人一道去？”
后來每逢她來，韓伯總要多給她添半勺芝麻。
今日，老人卻沒有接她的錢。
他的手僵在蒸籠上方，臉上的笑意一點(diǎn)點(diǎn)褪去。眼睛死死盯著她，像是認(rèn)得她，又像從來沒有認(rèn)識過她。
溫雪臣等了片刻。
“韓伯？”
蒸籠蓋從老人手中脫落，砰地砸在地上。
滾燙的炊餅散了一地。
韓伯踉蹌著后退，撞翻身后的竹架，嘴唇哆嗦許久，才擠出兩個字。
“妖后……”
聲音很輕。
卻像一塊石子落進(jìn)死水。
整條長街驟然安靜。
溫雪臣握著銅錢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月白窄袖裙，青布藥包，發(fā)間只簪著一支母親親手削的烏木簪。
衣上無血，手中無刀。
她仍是昨日那個在藥庫中忙到天黑的小女官。
“您認(rèn)錯人了。”
她將聲音放得很穩(wěn)。
韓伯卻又退了一步。
僅僅一步。
卻像將她在長樂坊生活的二十一年，一并推到了門外。
溫雪臣慢慢轉(zhuǎn)過身。
賣花的姑娘抱緊竹籃，指骨泛白；趕車的車夫死死拉著韁繩，連馬都焦躁地刨著石板；幾個追逐打鬧的孩子被母親拽回懷里，死死捂住了嘴。
所有人都在看她。
恐懼，戒備，厭惡。
仿佛她尚未做過任何事，便已經(jīng)欠了滿城人的命。
一只菜籃從街邊滾出來，撞在溫雪臣鞋邊。
籃中青菜散了一地。
溫雪臣下意識彎腰，替那名跌坐在地的婦人撿起一顆。
婦人卻尖叫著向后縮去。
“別碰我！”
她緊緊抱住懷中的孩子，像溫雪臣的手上沾著什么看不見的臟東西。
孩子不懂大人為何驚慌，只從母親臂彎中探出半張臉，怯生生地望著她。
“娘，她就是夢里的姐姐嗎？”
溫雪臣撿菜的動作停住。
夢里。
婦人臉色一白，抬手便要捂住孩子的嘴。
孩子卻先一步小聲說道：
“我還夢見一個穿黑衣服的人?！?br>“他渾身都是血，就倒在姐姐腳邊。”
孩子歪了歪頭，似乎努力回想著什么。
“他一直抓著姐姐的衣角，不肯松手。”
婦人猛地按住他的臉。
“住口！”
她抱著孩子倉皇退入巷中，連地上的菜也顧不得撿。
溫雪臣緩緩直起身。
一個穿黑衣服的男人。
渾身是血。
倒在她腳邊，卻仍抓著她的衣角不肯放。
她對此毫無印象。
可不知為何，那一瞬間，她心口像被什么極細(xì)的東西輕輕扎了一下。
不疼。
卻莫名發(fā)緊。
街邊茶鋪還留著一道門縫，里面?zhèn)鱽韷旱偷淖h論。
“昨夜你也夢見了？”
“誰沒夢見？我一家六口，連三歲的孩子都哭了一整夜。”
“宮里燒起來了，滿地都是死人……”
有人聲音發(fā)顫。
“她穿著皇后的衣裳，從金殿里走出來，手中還提著——”
話音驟然停下。
門縫里，一雙眼睛與溫雪臣撞上。
下一刻，鋪門砰地關(guān)死。
溫雪臣站在原地，指尖一點(diǎn)點(diǎn)收緊。
不是韓伯認(rèn)錯了人。
也不是長樂坊里有人發(fā)了瘋。
昨夜，全京城的人都做了同一個夢。
他們夢見三年后的皇宮大火，夢見她穿著皇后禮服，還夢見一個滿身是血的男人倒在她腳邊。
唯獨(dú)她自己，一夜無夢。
昨晚臨睡前，母親還替她理過衣領(lǐng)，說宮里規(guī)矩多，受了委屈也別只知道忍，能回來便回來。
她應(yīng)了聲好。
然后吹滅燈，一覺睡到天明。
在她安睡時，所有人都看見了她的未來。
溫雪臣最先感到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荒謬。
一個人尚且沒有走到明日，世人便已經(jīng)憑一場夢替她定完了三年后的一生。
遠(yuǎn)處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
十余騎禁軍踏破薄霧而來。
黑甲森冷，腰間刀鞘撞在馬側(cè)，發(fā)出沉悶聲響。沿街百姓紛紛跪倒，方才還擁擠的長街頃刻間空出一條道路。
為首校尉遠(yuǎn)遠(yuǎn)看見溫雪臣，勒韁的手明顯收緊。
他也夢見過她。
溫雪臣從他的眼神中看得出來。
那不是初見嫌犯時的審視。
更像是一個從烈火中逃生的人，再次看見火源。
校尉翻身下馬，停在距離她三步之處。
“溫雪臣？”
“是?！?br>“太醫(yī)院典藥女官，溫如素之女？”
“是?！?br>每承認(rèn)一次，四周的呼吸便更重一分。
仿佛她承認(rèn)的不是姓名與出身，而是弒君罪狀。
校尉沉默片刻，抬手。
“拿下?！?br>兩名禁軍上前，將冰冷鐵鎖扣上她的手腕。
溫雪臣指尖下意識蜷了一下。
極輕的動作，無人察覺。
她不是不怕。
她才二十一歲。
昨日還在擔(dān)心藥庫賬目錯了一行，會不會被掌藥女官責(zé)罵。今日醒來，便只剩兩個時辰證明自己不該因一場夢而死。
可越是害怕，她越不能先亂。
母親獨(dú)自撐著藥鋪這些年，受過多少白眼，也從未在人前低過頭。
她是溫如素的女兒。
至少不能讓人看著她哭著走上刑臺。
溫雪臣抬起眼。
“大晟律中，何時添了‘夢中有罪’這一條？”
校尉臉色微變。
街邊有人憤怒喊道：“你夢里殺的是陛下！”
“那便更該問清楚。”
溫雪臣聲音不高。
“皇宮從何處起火，陛下死在何處，我用的是刀還是劍，夢中還有何人在場？”
她看向周圍那些既恐懼又憤恨的面孔。
“既要用一場夢定我的死罪，總該先把夢問明白?！?br>人群短暫安靜。
校尉眉心緊鎖，似乎也無法回答。
片刻后，他從懷中取出明黃圣旨。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
所有人伏下身去。
“太醫(yī)院女官溫雪臣，身負(fù)妖兆，禍亂國運(yùn)。昨夜天示萬民，此女于三年后弒君焚宮，傾覆大晟?！?br>“即刻押解入宮，核驗(yàn)妖兆?！?br>“若夢境屬實(shí)——”
校尉頓了一瞬。
“午時三刻，午門問斬?！?br>午時三刻。
溫雪臣的手指在袖中輕輕收緊。
她腦中最先浮現(xiàn)的卻不是刑臺，也不是劊子手的刀。
是今晨出門前，母親替她撫平衣領(lǐng)時，隨口說的那句話。
“晚上早些回來，魚湯涼了便腥。”
若她今日死在午門，母親會等到何時，才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會不會仍守著那一鍋魚湯，一次次添柴，一次次抬頭看門？
溫雪臣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眼底已經(jīng)恢復(fù)平靜。
她得活著回去。
不是因?yàn)樗欢o辜，也不是因?yàn)閴糁械奈磥斫^不會發(fā)生。
而是她的人生，不能由滿城人昨夜的一場夢來決定。
禁軍押著她向承天門走去。
一名老婦人突然沖出人群，將手中香灰狠狠揚(yáng)向她。
灰塵撲上臉頰，嗆進(jìn)喉間。
溫雪臣偏過頭，輕輕咳了一聲。
老婦人紅著眼，聲音嘶啞。
“你為什么非要害死我們？”
溫雪臣看著她。
“老人家，你夢見我殺了你嗎？”
老婦人愣住。
“沒、沒有。”
“那你為何恨我？”
老婦人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能說出來。
溫雪臣移開目光。
她理解人的恐懼。
但理解，不等于原諒。
白色紙錢被人扔到她身上，落在肩頭，又被風(fēng)卷起，一路跟著她飄向皇城。
像一場提前落下的喪雪。
承天門越來越近。
宮墻高聳，朱門緊閉，厚重陰影從城樓上壓下來。溫雪臣忽然聞到一縷極淡的焦味。
不是炊煙，也不是紙錢燒盡后的味道。
更像有一座宮殿在很遠(yuǎn)的地方燒了一夜，隔著三年光陰，將一縷灰燼提前送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眼。
朱紅宮門緩緩開啟。
門后站著一名身穿緋衣的大內(nèi)宦官。
他面白無須，雙手垂在身前，笑意恭謹(jǐn)而溫和。
身后的兩名宮人共同托著一只烏木盤。
盤中放著一套折疊整齊的赤色禮服。
赤羅為底，金翟成行，衣緣綴著圓潤東珠，晨光落上去，泛出冷冽光澤。
那不是囚服。
是皇后大婚時所穿的翟衣。
昨夜，全京城才夢見三年后的她穿著它。
可今日清晨，這套衣裳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宮門之后。
溫雪臣望著那片刺目的赤色，血液仿佛一點(diǎn)點(diǎn)冷了下去。
宦官含笑俯身。
“溫女官，陛下口諭。”
“夢里的衣裳，請姑娘先認(rèn)一認(rèn)。”
風(fēng)從宮門內(nèi)吹來。
衣緣上的東珠輕輕相撞，聲音清脆，像是誰在暗處笑了一聲。
溫雪臣忽然明白。
今日真正可怕的，或許不是全京城都夢見了她。
而是有人早在夢醒之前，便已經(jīng)替她備好了三年后的命運(yù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