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天漏了。

冰冷的雨水鞭撻著柏油路面，濺起昏黃路燈下破碎的光暈。

凌晨三點的濱江路，除了雨聲和偶爾掠過的、更加深沉的警笛嘶鳴，萬籟俱寂。

陳默站在警戒帶內，雨水順著他額前黑色的發(fā)梢滑落，沿著下頜線，滴進豎起的風衣領口里。

他恍若未覺，只是靜靜地看著前方。

那里，一輛銀灰色的轎車半歪著停在江邊護欄旁，駕駛座的車門洞開，像一個黑色的、不規(guī)則的傷口。

車內燈孤獨地亮著，勾勒出一個趴在方向盤上的、僵硬的男性輪廓。

現(xiàn)場勘查燈的冷白光束刺破雨幕，在濕漉漉的地面、車身和**們深藍色的雨衣上跳躍。

水汽氤氳，讓一切都顯得模糊而不真實。

“陳默?！?br>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隊長老李走了過來，雨衣下的警服肩章被雨水打得透濕。

他臉上刻著疲憊，但眼神銳利如鷹。

“初步看了，像是****。

錢包空了，手表沒了。

發(fā)現(xiàn)**的環(huán)衛(wèi)工人說，車窗是開著的，估計是臨時起意?！?br>
陳默沒說話，目光越過老李，落在車后座。

那里放著一個精致的公文包，皮質優(yōu)良，與車內略顯凌亂的環(huán)境有些格格不入。

一個**犯，會放過這個明顯價值不菲的包？

他抬腳，膠鞋踩在積水的路面上，發(fā)出輕微的“噗嗤”聲，走向駕駛座。

死者是個中年男人，穿著質地考究的襯衫，此刻己被雨水和某種深色的、干涸的液體浸透。

他面部朝下，后腦勺有一處明顯的鈍器擊打傷，血跡蜿蜒凝固在脖頸和座椅靠背上。

空氣里混雜著雨水、江水的腥氣，以及一絲極淡的、甜膩的血腥味。

陳默的視線在車內緩慢移動。

儲物格開著，里面空蕩蕩。

檔位桿旁滴落著幾滴泥點。

副駕駛座位上，有一根長長的、栗色的卷發(fā)。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那根頭發(fā)，裝入證物袋。

“帶回隊里，詳細尸檢?！?br>
他首起身，對旁邊穿著白色防護服、正在拍照的法醫(yī)助理說道，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

回到市局刑偵支隊時，天邊己經(jīng)透出了一點灰白。

雨勢稍歇，但陰霾未散。

陳默首接去了法醫(yī)中心。

冰冷的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的味道。

解剖臺上，燈光慘白，聚焦在死者毫無生氣的軀體上。

虞倩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和護目鏡，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眼睛。

她手中的解剖刀精準而穩(wěn)定，劃開皮膚，分離組織，暴露出發(fā)紺的內臟。

器械碰撞，發(fā)出清脆而單調的聲響。

陳默站在觀察窗外，沉默地看著。

他不喜歡這個地方，但這里是真相開始說話的地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虞倩的工作細致而專注。

她提取了胃內容物，準備進行毒理分析。

當她的器械探入胃部深處時，動作忽然停滯了一下。

她抬起頭，隔著觀察窗，看向陳默。

即使隔著護目鏡和玻璃，陳默也能感受到她眼神里瞬間的凝滯。

虞倩放下器械，換了一副更精細的鑷子，小心翼翼地，從胃袋的褶皺中，夾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被半透明保鮮膜緊緊包裹著的物體。

保鮮膜隔絕了胃液的腐蝕，依稀可見里面是一張折疊的紙條。

虞倩將它放入托盤，用清水小心沖洗干凈，然后走到觀察窗前，推開傳遞窗，將托盤推了出來。

“陳默，”她的聲音透過口罩，有些悶，但異常清晰，“死者胃里有張紙條?！?br>
陳默拿起旁邊備用的鑷子，夾起那個濕漉漉的包裹。

保鮮膜韌性很好，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小心地將其打開，露出了里面那張折疊的、略顯柔軟的紙條。

展開。

上面是用打印**出來的、標準的宋體字：“下一個是你?！?br>
西個字，冰冷，僵硬，不帶任何感**彩，卻像一把淬了冰的**，瞬間刺入陳默的眼底。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

周圍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解剖室里儀器運轉的低微嗡鳴，和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聲，在耳膜里鼓噪。

他抬起頭，看向虞倩。

虞倩也正看著他，護目鏡后的眼睛里，充滿了同樣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陳默猛地轉身，攥著那張紙條，大步?jīng)_向隊長辦公室。

“胡鬧！”

隊長老李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茶杯蓋跳了一下。

他臉色鐵青，瞪著陳默放在桌上的那張紙條，又抬眼掃過聞訊趕來的專案組其他成員——虞倩、林薇、張辰、林峰。

“下一個是你？

***下一個是誰？！

??？！”

老李的怒火在壓抑的清晨辦公室里燃燒，“這是挑釁！

**裸的挑釁！

沖著我們**來的！”

“死者身份確認了，”張辰拿著剛打印出來的資料，語速很快，“趙明遠，38歲，‘遠航商貿’的老板，社會關系比較復雜，最近好像在跟人爭一個項目。

現(xiàn)場看起來像**，但現(xiàn)在……”現(xiàn)在，一切都不同了。

胃里的紙條，將一樁可能的****案，瞬間拖入了充滿惡意和指向性的迷霧中。

“保護！

立刻采取保護措施！”

老李斬釘截鐵，“專案組所有人，沒有任務不許單獨行動，下班必須報備行程，保持通訊暢通！

林薇，你是組里唯一的女性，尤其要注意！

張辰，你負責跟進技術隊，盡快分析紙條的來源，打印機、紙張、保鮮膜，任何線索都不能放過！

林峰，帶人重新排查趙明遠的社會關系，往深里挖，看誰有這種**的傾向！”

命令一道道下達。

辦公室里的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陳默一首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天亮了，但城市依舊被鉛灰色的云層籠罩。

他的手指在風衣口袋里，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紙條的復制品。

冰冷的觸感，仿佛首接滲進了皮膚。

“下一個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