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滿月那日，青檀寺的師太看著我額角那顆淡痣，說了一句。
“長女額有福痣，宜養(yǎng)靜處，少驚擾，少見風(fēng)，福氣才守得住?！?br>從那以后，母親便把我養(yǎng)在小福堂旁。
她說我是福相，不能離燈太遠(yuǎn)，不能沾太多人氣。
妹妹夜里驚哭，便戴我的長命鎖。
兄長赴考，便壓我的抄經(jīng)紙。
父親調(diào)任，便取我的血點官印。
我從小聽?wèi)T了這句話。
“知檀，不過借你一點福，又不是要你的命。”
直到妹妹出嫁前幾日，母親又把銀針推到我面前，讓我取三滴血點在她的嫁衣內(nèi)襟上。
我低頭時，卻在那件嫁衣里看見了一方舊帕。
帕角繡著一枝歪掉的檀花。
那是我七歲那年哭著找了一夜，也沒找回來的東西。
......
門被推開時，我正把窗邊那盞燈剪暗。
小福堂常年點燈，香灰味浸在墻縫里，連被褥都冷膩。
母親看了一眼燈盞，眉頭立刻皺起。
“誰讓你剪燈的？”
我把剪子放回銅盤里：“夜深了。”
“這幾日令儀出嫁，燈不能滅。”
她抬手，婆子把桌上的東西擺開。
一件嫁衣，一只銀針匣，一碟新研開的朱砂。
紅得刺眼。
母親坐到桌邊，語氣比平日溫和：“知檀，**妹這幾日就要進(jìn)侯府了。她從小身子弱，膽子也小，你這個做姐姐的，最后再幫她一回?！?br>我問：“又要怎么幫？”
她把銀針匣往前推了推：“取三滴指尖血，點在嫁衣內(nèi)襟。青檀寺的師太說過，你是福相，血氣最能壓驚。令儀嫁得穩(wěn)，沈家也穩(wěn)?！?br>站在門口的沈令儀披著狐毛斗篷，眼圈紅著：“娘，還是算了吧。姐姐若是不愿意，我不嫁也沒什么。”
母親臉色立刻沉下去。
“侯府的婚事，是能拿來賭氣的？”她轉(zhuǎn)頭看我，“不過三滴血，又不是要你的命?！?br>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指腹上有幾處舊痕，燈下一照，像幾根斷線。
去年兄長會試，母親也說過這句話。
不過三滴血，壓一壓考卷，又不是要你的命。
再往前，父親調(diào)任江州，她取我的血點官印，說路上水土不安，借我一點福氣護(hù)一護(hù)。
每次都只說不過是一點。
我沒伸手，只看著那件嫁衣。
紅綢翻開的地方，露出一方舊帕，帕角繡著一枝很小的檀花，葉脈歪了一針。
我呼吸停了半拍。
那方帕子，是我七歲時弄丟的。
那年我跟母親去青檀寺還愿，路上一直捏著它。
回府后帕子不見了，我哭著找了一夜。
母親說我不惜福，連貼身的東西都守不住，罰我在小福堂外跪到天亮。
我伸手去碰嫁衣內(nèi)襟。
母親一把按住我的手：“別弄皺了，明日令儀還要穿?！?br>我抬眼：“這帕子哪里來的？”
沈令儀的臉白了一下。
母親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舊東西，壓嫁衣用的。你問這個做什么？”
“這是我的?！?br>“你的？”她像聽見荒唐話，“小孩子時用過的東西，放在府里這么多年，怎么就還是你的？”
我把手抽出來：“可我找了十年?！?br>“今夜不是你翻舊賬的時候?！?br>沈令儀往前一步，斗篷擦過門檻：“姐姐，我不知道那是你的。娘說這帕壓衣，能保我平安，我才……”
“你又不知道？”
我看向她腕間滑出來的紅繩。
紅繩上系著一枚小銀鈴。
鈴身有一道細(xì)裂，是我幼年摔過的痕。
“那這枚鈴，你也不知道？”
沈令儀下意識把手縮回袖中。
母親看見了，臉色終于難看起來。
“夠了?！彼牧讼伦雷樱懊魅蘸罡H，今晚不許胡鬧。**妹從小多病，這些舊物跟著她，能讓她心安些。你一個做姐姐的，連這點東西都要爭？”
“我沒爭?！蔽铱粗男淇?，“我只是問，它們?yōu)槭裁炊荚谒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