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京城聞名的大家閨秀。
風(fēng)光大嫁那日，十里紅妝，鳳冠霞帔。
可洞房花燭夜，我爹卻抱著一幅美人圖，在書房枯坐了一宿。
換做旁的女子，怕是早已哭斷了腸。
我娘卻只是淡淡一笑，轉(zhuǎn)頭就把陪嫁的鋪?zhàn)犹锴f，全都攥進(jìn)了自己手心。
她一邊替我爹打理內(nèi)宅，一邊悄悄地?cái)€銀子、置產(chǎn)業(yè)。
六年后，她拿著那份和離書，笑吟吟地站在我爹面前:“老爺心中所愛不是妾身，何必彼此*跎?”
我爹愣在原地，還沒回過神。
我娘已經(jīng)牽著我的手，坐上了攝政王親自來接的大轎。

我六歲那年，才知道我娘嫁給我爹的第一夜，并沒有進(jìn)洞房。
那天京城下了半日細(xì)雨。
沈家的紅綢從巷口鋪到裴府門前。
我娘沈令儀坐在花轎里，鳳冠壓得脖頸發(fā)疼，手指卻一直穩(wěn)穩(wěn)搭在膝上。
喜娘說她有福。
說裴家清貴，裴崢又是新科探花，往后必定夫妻和美。
我娘只笑了笑。
她說：“但愿吧。”
這三個(gè)字，后來我想了很多年。
那不是害羞。
也不是期待。
那是她早就把路分成了兩條。
能過，便好好過。
不能過，她也不會(huì)把命搭進(jìn)去。
拜堂時(shí)，我爹裴崢穿著大紅喜服，臉上沒有半分喜色。
他的眼睛一直往書房方向看。
祖母坐在高堂上，笑得體面。
賓客夸我娘端莊，夸沈家陪嫁豐厚，夸裴家娶了個(gè)賢妻。
我娘一一聽著。
她從不急著反駁任何人。
入夜后，喜房里龍鳳燭燒了半截。
我娘坐在床邊，蓋頭還沒揭。
外頭的腳步聲來了又走。
最后，是我**陪嫁丫鬟青黛進(jìn)來，聲音壓得很低。
“姑娘，姑爺去了書房。”
我娘問：“一個(gè)人？”
青黛咬了咬唇。
“抱著一幅畫?！?br>屋里安靜下來。
燭花啪地炸了一聲。
我娘自己抬手，掀了蓋頭。
鳳冠下，她的臉很白，眼睛卻清亮。
她沒有哭。
沒有鬧。
她只是看著銅鏡里那張新婦妝，說了一句：“把頭面拆了吧。”
青黛跪下去，眼圈紅了。
“姑娘，今日是您的新婚夜?！?br>我娘笑了笑。
“我知道。”
“可人不回來，夜就不是我的?！?br>后來我聽青黛嬤嬤說，那一夜，書房燈亮到天明。
我爹抱著那幅畫，坐在椅上枯了一宿。
畫上是傅青鸞。
京中傅家的小姐。
她與我爹青梅竹馬。
只可惜傅家敗落，她被送去江南外祖家，再無音訊。
我娘還未嫁進(jìn)裴府前，就聽過這個(gè)名字。
媒人說裴崢重情。
沈家夫人嘆氣。
外祖母怕她委屈，問她要不要退親。
我娘當(dāng)時(shí)正在撥算盤。
她把珠子往上一推，說：“裴家要沈家的銀子，沈家要裴家的清名，各取所需?！?br>外祖母皺眉。
“令儀，你嫁的是人，不是賬?！?br>我娘抬頭。
“若人靠不住，賬總要靠得住?！?br>她就是這樣的人。
旁人把情愛看作一輩子的歸處。
她卻先看門在哪，窗在哪，退路在哪。
成婚第二日，她按規(guī)矩去給祖母敬茶。
祖母身邊坐著裴家?guī)讉€(gè)嬸娘。
她們都聽說了昨夜的事。
有人等著看我娘哭腫眼睛。
有人等著看沈家嫡女低頭忍辱。
我娘穿一身淺紅衣裙，發(fā)髻梳得干凈，端著茶走到祖母面前。
她跪下。
“母親請(qǐng)用茶?！?br>祖母接過茶，看了她半晌。
“昨夜崢兒在書房讀書，委屈你了?！?br>這話說得輕飄。
像一根針落在桌上。
滿屋人都盯著我娘。
我娘低眉。
“老爺勤勉，是裴家福氣。”
祖母一愣。
二嬸娘拿帕子掩嘴。
“新婦倒是大度?！?br>我娘抬眼看她。
“二嬸娘說笑了?！?br>“新婦過門第一日，若連丈夫讀書都容不下，日后還怎么掌家？”
那屋里靜了靜。
祖母把茶盞放下。
她大概頭一回發(fā)現(xiàn)，我娘不是個(gè)能隨便拿捏的軟柿子。
敬完茶，我娘回到自己的院子。
她讓青黛關(guān)門。
然后把沈家陪嫁的賬冊(cè)、鋪契、田契、銀票，一樣樣擺在桌上。
青黛還在替她難過。
“姑娘，姑爺這般傷您，您怎么還能這么穩(wěn)？”
我娘翻開賬冊(cè)，蘸了墨。
“他傷不傷我，是他的事?！?br>“我能不能活好，是我的事?！?br>她在賬冊(cè)第一頁寫下四個(gè)字。
自立門戶。
那時(shí)我還沒出生。
可我娘已經(jīng)開始為我和她自己攢退路。
裴府人人都說她賢惠。
他們不知道，賢惠只是她拿來擋風(fēng)的一層紙。
紙后頭，是一把算盤。
再往后，是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