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徐知夏是被人從夢里叫醒的。
鬧鐘響了三遍，她才勉強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摁掉。屏幕上顯示七點十五分，距離她必須出門上班還有四十分鐘。她閉著眼坐起來，頭發(fā)亂糟糟地糊了一臉，宿醉一樣的昏沉從顱頂一直壓到腳趾。
昨晚加班到十一點，回到家又洗了兩鍋衣服，拖了地，把冰箱里買了兩天的青菜擇了擇扔掉爛葉子。做完這一切已經(jīng)快凌晨一點，她才把自己摔到床上。可明明那么累，她卻睡不著，翻來覆去到兩點多才迷迷糊糊地合眼?，F(xiàn)在鬧鐘響了，她感覺自己的腦漿還沒重新凝固好。
她從床上爬起來去衛(wèi)生間洗臉。鏡子里的人臉色蠟黃，眼下兩團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法令紋在嘴角兩側(cè)拉出兩道淺淺的弧線。她歪著頭看了看自己的鬢角，好像又多了兩根白發(fā)。二十九歲，她覺得鏡子里這個女人看起來起碼三十五。
徐知夏擰開水龍頭，涼水撲到臉上的一瞬間她打了個激靈，腦子里終于清明了一點。她迅速刷牙、擦臉、拍水乳、換衣服，動作快得像被人拿鞭子抽著。衣柜里翻來翻去就那幾件——一件灰藍色襯衫，一條黑色西褲，還有去年**一買的米白色風(fēng)衣，領(lǐng)子已經(jīng)有點磨毛了。她套上衣服，對著鏡子把頭發(fā)扎成一個低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疲憊的眼睛。
走出臥室的時候她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日歷，今天是星期三。星期三意味著下班之后她要去一趟超市，買排骨、蓮藕、玉米、山藥，還要記得買一瓶老抽——上回做***時家里的老抽見了底，周桂芳在飯桌上念叨了兩句，說“醬油放少了顏色不好看，你下次上點心”。她當(dāng)時點了點頭說知道了，然后把這句話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
其實不用記她也忘不了。每周三回家做飯這件事她已經(jīng)堅持了五年，從她二十四歲那年開始，風(fēng)雨無阻，除非出差或者生病到起不來床。五個春夏秋冬，二百六十個星期三，她從來沒有缺席過。她記得有一年冬天大雪封路，地鐵停運了一半，她硬是倒了兩趟公交走了三公里雪地趕回去，推開家門的時候鞋都濕透了，周桂芳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今天怎么這么晚，都等你呢”。
她當(dāng)時什么也沒說，換了拖鞋鉆進廚房開始切菜。
從那以后她出門前都會多看一眼天氣預(yù)報，如果預(yù)報有雨雪她就提前一天把菜買好。她覺得自己已經(jīng)做得夠周到了，周到到有時候夜深人靜躺在床上回想這些年的付出，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挺了不起的。可不知道為什么，在這個家里她始終沒有聽到過一句“辛苦了”。
地鐵上人很多，她被人群夾在中間站著，一只手抓著吊環(huán)，另一只手刷著手機。公司群里有一堆@她的消息，技術(shù)部說某個活動的數(shù)據(jù)接口出了點問題，產(chǎn)品部說新上線的功能用戶反饋不太好，領(lǐng)導(dǎo)在群里問“運營這邊誰跟一下”。她一個個回復(fù)，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飛快。
旁邊一個年輕女孩在跟朋友語音，聲音不大但語氣雀躍：“我爸媽說了，等明年我結(jié)婚他們就給我在單位旁邊買套房，首付他們出，我自己還貸就行。我姐去年買的那套也是一樣，我們家男女平等，不搞重男輕女那一套?！?br>徐知夏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了那個女孩一眼。女孩看起來二十出頭，扎著丸子頭，臉上帶著那種被愛包裹的人才有的松弛笑容。徐知夏收回目光，盯著手機屏幕上的對話框。她想起了自己二十四歲那年攢夠了首付想買房子，跟周桂芳開口借五萬塊錢周轉(zhuǎn)，周桂芳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嗑瓜子，瓜子殼扔在茶幾上堆成一個小山包。
“借你可以，”周桂芳當(dāng)時說話的語氣就像在施舍一碗剩飯，“但你要記住，這錢是家里的，你得還。家里的錢都是留給你兩個弟弟的，你早晚是外人，占了弟弟的東西不好。”
她借了那五萬塊，后來連本帶利還了六萬。周桂芳接過錢的時候數(shù)了兩遍，然后裝進口袋，什么也沒說。
“早晚是外人?！边@句話徐知夏記了五年。
她下了地鐵，步行十分鐘到公司樓下，在便利店買了一個三角飯團和一杯豆?ji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