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殿內，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一群宮人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福安抱著沈念安，更是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

小祖宗偷跑，還被殿下當場抓獲。

這下完了。

所有人都等著太子殿下雷霆震怒。

然而，蕭珩只是靜靜地看著沈念安。

看著她那雙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得不肯再掉下一滴的眼睛。

看著她那張因為憤怒而鼓起的、圓滾滾的臉頰。

他活了八年，第一次，被人用這樣一種……控訴的眼神瞪著。

那眼神里沒有畏懼，只有憤怒。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終于開口，聲音清冷。

“福安。”

福安一個哆嗦。

“奴……奴才在！”

“把她放下?！?br>
福安連忙依言，小心翼翼地將沈念安放到了地上。

沈念安一沾地，立刻就想往后退，想離這個讓她害怕又討厭的哥哥遠一點。

可她的小身子剛動了一下，就聽到頭頂那道涼颼颼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準亂跑?！?br>
蕭珩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他垂眸看著她，板著一張小臉，試圖用一種大人的、說教的口吻訓誡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東西。

“東宮不是你家后院，外面更不是。你今天要是跑出去了，遇到壞人怎么辦？”

他以為，自己這番話合情合理，既顯出了儲君的氣度，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心。

然而，他完全低估了一個三歲孩子的邏輯。

“壞人？”

沈念安仰起小臉，那雙紅腫的眼睛里，充滿了困惑。

她看著面前這個面色蒼白、嘴唇也沒什么血色的太子哥哥。

她想了想，然后，小小的眉頭緊緊地蹙了起來。

在她簡單又純粹的世界觀里，所謂“壞人”，就是會讓她傷心、讓她難過、讓她離開爹**人。

而眼前這個人，不就是嗎？

想通了這一點，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憤怒，瞬間沖垮了她最后一道防線。

她的眼睛里，重新蓄滿了水汽。

她指著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大聲地控訴。

“你就是壞人！”

聲音奶聲奶氣，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整個承乾殿，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宮人都嚇得渾身一抖。

福安更是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了。

天爺??！

她……她指著太子殿下的鼻子，罵殿下是……壞人？

福安兩眼一黑，幾乎要當場暈厥過去。

蕭珩也愣住了。

他那***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真真切切的、名為“錯愕”的表情。

他……是壞人？

他想反駁。

他想說，孤是當朝太子，是未來的皇帝。

孤把你接進宮，是****，是你們沈家?guī)纵呑有迊淼母狻?br>
可這些話，對著一個三歲的小丫頭，他要怎么說？

他看著她那張漲得通紅、滿是淚痕的小臉。

她還在繼續(xù)控訴。

“就是你！你這個大壞人！”

“你把念念從娘親身邊搶走了！”

“念念要回家！念念要見爹爹娘親！”

“你憑什么不讓念念回家！你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壞人！嗚哇——”

說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又“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次，她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委屈。

她一邊哭，一邊用她那雙小拳頭，一下一下地捶打著蕭珩的腿。

那力道，對蕭珩來說，跟小貓撓**沒什么區(qū)別。

可那一聲聲“壞人”，卻像一把把小錘子，不輕不重地，敲在了他的心上。

他無法反駁。

因為，從某種角度來說，她說的……沒錯。

確實是他，一道旨意，就將她從父母的懷抱里，強行帶到了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

確實是他，為了自己能睡一個安穩(wěn)覺，就讓她承受著骨肉分離的痛苦。

他看著這個哭得快要抽過去的小東西，八年來，第一次，生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力感。

在朝堂上，他能舌戰(zhàn)群儒，讓那些老奸巨猾的臣子都啞口無言。

在沙盤前，他能推演戰(zhàn)局，決勝于千里之外。

可現(xiàn)在，他卻被一個三歲的小丫頭，指著鼻子罵“壞人”，而他，竟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殿……殿下……”

福安快要哭了，他拼命地給沈念安使眼色，想讓她別再哭了，別再說了。

可沈念安根本看不到。

她只知道，自己好委屈，好想家。

蕭珩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胸口起伏著，似乎在極力壓抑著什么。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爆發(fā)的時候，他卻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后，他看著還在捶他腿的小哭包，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說完了？”

沈念安的哭聲一頓，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抽抽噎噎地看著他。

蕭珩不再看她。

他猛地轉過身，一言不發(fā)地朝著殿外走去。

那背影，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狼狽和……倉促。

仿佛是落荒而逃。

沈念安看著他走遠的背影，以為他生氣了，不要她了。

她心里又害怕又委屈。

她吸了吸鼻子，沖著他的背影，又用盡力氣地、帶著哭腔地喊了一遍。

“壞人！”

“你就是個大壞人！”

已經(jīng)走到廊下的蕭珩，腳步微不可察地踉蹌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的盡頭。

。。。

承乾殿外的長廊下，午后的風帶著一絲暖意。

蕭珩背靠著一根朱紅色的廊柱，站了很久。

他抬起手，有些莫名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壞人？

他從小被教導，要成為一個合格的儲君。

要心懷天下，要為萬民謀福祉。

所有人見了他，都只會說“殿下英明”、“殿下仁德”。

這是他第一次，被人指著鼻子，叫做“壞人”。

而且，他還無法反駁。

風吹過，拂動他額前的碎發(fā)。

八歲的太子殿下，站在空無一人的長廊下，第一次，對自己一直以來所信奉的、屬于皇權者的理所當然，產(chǎn)生了一絲動搖。

而這份動搖，全都來自于那個三歲的小丫頭。

那個……把他叫做“殿蝦”和“壞人”的小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