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退婚那天，整個京城都在等我哭。

沈家門前聚了三百號人。有嗑瓜子的，有搬小板凳的，有現(xiàn)場開賭盤押我會不會上吊的。我從后門溜出去，在東街口吃了碗餛飩。加了三個肉餡，花了十二文。

回來的時候人群還沒散。

我爹站在正廳里，臉色比鍋底還黑。他說南枝啊，太子不要你了，但宮里又來了旨意。讓你嫁給攝政王。

攝政王蕭珩，太子他親皇叔。據(jù)說殘廢三年，臥病在床，府里抬出來的侍女沒一個全乎的。

我爹說這話的時候，手在抖。

我說好啊。

整個沈家都以為我瘋了。

他們不知道，三個月前在東街餛飩攤上，有個坐輪椅的男人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這京城的**，該換換了。

......

太子退婚的圣旨是辰時到的。

傳旨太監(jiān)念完之后，我娘當(dāng)場暈過去兩個。一個是我親娘，一個是二姨娘。三姨娘沒暈，她忙著把我梳妝臺上的首飾往袖子里塞。

我跪在地上接了旨。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了兩塊灰。我拍了拍，沒拍掉。

太子沒親自來。

他托人帶了句話，說沈南枝善妒粗鄙不懂規(guī)矩，不堪為太子妃。這話是當(dāng)著滿院子人說的，聲音大得隔壁李嬸都聽見了，后來她去菜市場學(xué)給王屠戶聽，王屠戶又學(xué)給他媳婦聽。三天之后，半個京城都知道我是個什么貨色了。

我站在院子中間，周圍全是人。丫鬟、婆子、姨娘、姐妹。沒有一個人看我。她們看的是地上那道圣旨，看的是沈家從今往后沒了太子這個靠山。

三姨娘從我身邊過的時候，袖子擦了我一下。我沒動。她袖子里塞著我的翡翠鐲子，是我外祖母留給我的。

我也沒要回來。

我爹把我叫進(jìn)書房，關(guān)上門。他坐在太師椅上，我沒坐。

他醞釀了半天。

「南枝，」他說，「宮里......」

「我知道，嫁給攝政王?！?br>
「他是......」

「太子的親皇叔。殘廢三年，脾氣不好，府里死過侍女。」我替他說完，「爹，這些我都知道。」

我爹愣住。

「那你......」

「我說了，」我拍拍膝蓋上那塊拍不掉的灰，「好啊。」

我爹的表情像是這輩子頭一回認(rèn)識我。

其實(shí)不怪他。過去十六年，我在沈家是出了名的老實(shí)本分。太子來了我給端茶，太子走了我給繡荷包。太子一年來三次，我繡了十二個荷包，一個沒送出去，全壓在箱底。

我記得繡第一個荷包的時候，扎了滿手的針眼。我娘說你怎么這么笨。我沒吭聲，把手指含在嘴里，繼續(xù)繡。

那個荷包繡的是鴛鴦。

后來壓在箱底三年，絲線都褪色了。

第一次見太子是十三歲。他來沈家赴宴，穿一件月白色的袍子，笑起來左邊有一個酒窩。我躲在廊柱后面看，心跳得自己都能聽見。他臨走時看見了我，說你叫什么名字。我說沈南枝。他說好名字，南枝有嘉木。

我記了這句話記了三年。

后來才知道，他對每個躲在廊柱后面的小姑娘都這么說。

所有人都覺得沈家三小姐是個面團(tuán)，捏圓捏扁都不吭聲。

面團(tuán)也有面團(tuán)的脾氣。

只不過面團(tuán)的脾氣不在臉上，在心里。

我走出書房的時候，三姨娘正抱著一只翡翠鐲子往外走。她看見我，腳步停了一下。我沖她笑了笑。

「三姨娘，鐲子成色不錯。東市當(dāng)鋪能換八十兩?！?br>
她臉一白，鐲子差點(diǎn)掉地上。

我沒再理她。

回到房間，我關(guān)上門，上了閂。

然后我蹲下來，從床底拖出那個木箱子。箱子很舊，邊角的漆都磨掉了。打開來，里面沒有金銀細(xì)軟。一把**，三本賬冊，一張地契。

**是外祖父留給我的。那年我十歲，他把我叫到跟前，把**塞進(jìn)我手里。他說女人手里要有刀。我娘在旁邊臉都白了，說爹你別教壞她。外祖父沒理我娘，看著我說，記住了沒有。我說記住了。

賬冊是這三年我偷偷記下的。太子府和沈家的銀錢往來，誰收了誰的銀子，誰替誰辦了什么事。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記這些的起因是兩年前。太子府的管家來我家拿了三千兩銀子，說給太子置辦壽禮。后來太子的壽宴上，沈家連門都沒進(jìn)去。我爹回來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我買了這本賬冊。

地契是東街那家餛飩鋪的。三個月前我把它買了下來，用的是我繡了三年荷包攢下的銀子，加上外祖父留給我的八十兩體己錢。

我把**拿出來，塞進(jìn)枕頭底下。

今晚我要枕著它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