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子------------------------------------------，滿室燭火都落在那張臉上。，露出一張蒼白消瘦的面孔——十九歲的面孔上，顴骨微凸，下頜尖細，像是常年食不甘味的人。，只是白得近乎透明，連唇上也只有極淡的血色。，規(guī)規(guī)矩矩坐定，雙手交握放在膝上，十個指尖蒼白纖細，仿佛一用力就會折斷?！?a href="/tag/xiao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衍心里閃過這個念頭。，蕭家送來的遠房庶女——他原以為會娶個藥罐子，沒想到倒比他想象的好看些。。，臉上掛起慣常的懶散笑容："王妃這一路辛苦了。餓不餓？本王讓人備些吃食來？"。"那——渴不渴？從城西到城東可走了好些時辰呢。"。，自顧自走到桌邊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了一口。，他隨手用袖子一蹭，動作粗獷隨意，跟街邊酒肆里的醉漢沒什么兩樣。"這酒勁兒不小。"他咂嘴，回頭沖她笑道，"王妃要不要也來一杯？暖身子的。""妾身不勝酒力。"她開口，聲音輕柔。
"那行那行，不喝就不喝。"他擺擺手，"那王妃先歇。本王去外間喝兩杯——怕在這兒吵你。"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頭補了一句："有事喊一聲就成，外面有人守。"
腳步還沒邁出去，身后傳來一聲——
"王爺。"
他頓住，回頭。
她還坐在床沿上，頭卻微微抬起。
那雙眼睛正看他——不是新婚妻子該有的羞怯或好奇，是一種沉靜得近乎冷淡的審視。
蕭衍心里某處微微一動。
但只是一瞬，他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王妃還有吩咐？"
她已經(jīng)重新垂下眼睫："王爺少喝些酒。"
"哈哈，王妃這是擔心本王？放心，本王的酒量——千杯不倒！"他大笑兩聲，自己先笑，像是讓自己逗樂了。
她沒接話。
蕭衍推門出去。
門合上那一刻，笑容還在臉上，但眼底變了。
他在廊下站定，夜風拂面。
剛才那一眼——是他看錯了嗎？
那個眼神里有評估、有判斷，不像一個深閨庶女該有的眼神。
新房安靜下來。
楚凰坐在床沿上，垂眼看著袖口。
剛才那個人——笑容堆得太滿。
她垂下眼睫，燭光在臉上投下一道淡淡的陰影。
有意思的人。
外院燈火通明。
蕭衍靠在椅背上，手里端一壺茶——酒他沒真喝。
他半闔眼，聽王府夜里的聲音。
巡邏侍衛(wèi)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遠去，更鼓聲從街巷深處傳來，隔幾道墻，悶悶的。
他正準備起身回房——忽然聽見一陣風聲不對。
不是風穿過樹葉的聲音。
是衣袍破空的聲音。
房頂上有人。
茶壺在他手中微微收緊一瞬，但動作沒有任何變化。
他打一個哈欠，伸一個懶腰，嘴里嘟囔"困了困了"，慢騰騰站起來。
然后他聽見那扇窗碎裂的聲音。
木屑和碎紙在燭火中飛散。
一道黑影從破裂的窗欞中撞入，短刃凝一線寒光，直取蕭衍的咽喉。
蕭衍站在桌邊，手保持端杯的姿勢。
他看見那柄刀，看見刺客的眼睛——冷，沒有多余情緒的職業(yè)殺手。
他站在那里，睜大眼睛，臉上從睡意朦朧變成驚恐的定格。
但刺客沒有刺下去。
有一只手，在刀尖距離他咽喉三寸的位置，握住了刺客的手腕。
那只手纖細、蒼白——仿佛從深閨繡房里探出來——力道卻大得不像話。
咔噠。
骨節(jié)錯位的聲音。
蕭衍看見楚凰側身。
她上一瞬還站在三步外的床沿邊，下一瞬已貼近刺客左側。
嫁衣下擺因急速轉(zhuǎn)身揚起，又緩緩垂落。
她左手握住刺客的手腕向外擰——短刃回割，在刺客前臂上拉一道口子。
血濺出來，溫熱地落在她袖口和指間。
右掌在同一瞬間托住刺客的下頜。
手腕一轉(zhuǎn)。
咔嚓。
刺客的脖子歪成一個活人不可能達到的角度。
短刃從他松開的手指間滑落，叮當一聲砸在地磚上。
楚凰松開雙手。
刺客的身體直直下墜，撲通砸在地面上，揚起一層薄灰。
蕭衍保持端杯的姿勢，一動沒動。
太快。
從刺客破窗到**落地，最多兩息。
而那個結束一切的人，此刻正背對他。
紅燭的光落在她側臉上，鍍一層暖色。
她的表情是真正的平靜——不是強裝鎮(zhèn)定，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那種平靜。
蕭衍發(fā)現(xiàn)自己忘了換氣。
新**嫁衣上濺了幾點血跡，在紅色綢面上幾乎看不出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指尖沾血，在燭光下泛暗紅色光澤。
她把右手舉到眼前端詳兩息，不是害怕的那種端詳，是像繡花時發(fā)現(xiàn)指尖沾了顏色。
然后她轉(zhuǎn)過身來。
"有帕子嗎？我擦擦手。"
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他要一杯茶。
蕭衍沉默兩息，伸手到懷中摸出一塊素色帕子——喜婆隨手塞給他的那份，遞過去。
楚凰接過來，低頭開始擦手指。
她的動作很慢。
慢到能數(shù)清她擦了幾根手指。
右手拇指——她從指根開始，帕子在指腹上繞一圈，然后換到食指，一個指節(jié)一個指節(jié)地擦過去，不慌不忙，細致得像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工藝。
中指。
無名指。
小指。
每根手指她都從靠近掌心的關節(jié)開始，向上推到指尖，在指腹處輕輕按壓一下，再換下一根。
帕子的白色上迅速暈開幾朵暗紅色的花。
屋里安靜極了。
只有燭火偶爾爆一聲輕響。
蕭衍站在原地看她擦手指。
指尖很細，修剪整齊，指甲縫里隱約可見一絲暗紅。
她擦完右手，換到左手。
從拇指開始，一個指節(jié)一個指節(jié)地擦。
染血的帕子在她手中疊了幾折，每次換新的一面繼續(xù)擦。
擦到左手無名指時，袖口滑落一點，露出一截手腕。
腕骨內(nèi)側靠近脈搏的位置戴一只素環(huán)，材質(zhì)比銀暗一些，燭火下泛溫潤的光。
只是一掠而過的畫面。
她很快將袖口攏回去，繼續(xù)擦手指。
她擦完，將染血的帕子疊好——對折、再對折，疊成方塊，放在桌上。
血跡疊在里面，從外面只能看到一角隱隱的暗紅。
然后她抬起頭看他。
"嚇到王爺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語氣平靜得像在確認一個已經(jīng)知道答案的事實。
蕭衍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那套廢物王爺?shù)恼f辭有些不頂用。
"呃……"他撓后腦勺，擠出幾分尷尬的笑，"那個——王妃你——你剛才——"
他把句子斷在半空。
楚凰看他，沒有立刻回答。
屋里安靜片刻，燭火跳動一下，將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王爺想問什么？"她開口，視線沒有避開地上那具**——目光越過**，落在他臉上，神色如常。
"你——你**了？"他問，語氣里帶恰到好處的結巴和驚恐。
楚凰看他兩秒。
那兩秒里，蕭衍有一種錯覺——她在評估他的表演。
就像看戲的人在評判臺上那個角兒的唱功。
"嗯。"她應一聲，輕輕巧巧的。
然后她轉(zhuǎn)身走向內(nèi)室。
"等等——"他下意識開口。
她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王妃——"他換了個稱呼，"你就這么——這**——"
"會有人處理的。"她說，然后微微側過頭，露出半張側臉，"王爺若是害怕，可以去外院歇息。"
這句話的語氣很淡，但蕭衍聽出另一層意思——她不是在勸他，是給他臺階。
說完她沒有等他回答，徑直走進內(nèi)室。
屏風隔開視線。
蕭衍站在原地，聽見內(nèi)室傳來水盆的輕微聲響，然后是水聲——她在洗手，動作不急，水聲均勻。
他低頭看地上那具**。
脖子歪，眼睛半睜，臉上凝固死前最后一瞬的驚愕。
他又看桌上疊得方方正正的染血帕子。
沉默很久。
他伸手拿起那壺涼透的茶，倒一杯，一口灌下去。
涼意從喉嚨落到胃里，讓他清醒不少。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那條帕子上。
白色帕面，暗紅色血跡正慢慢滲透織物的紋理。
邊緣疊痕工整，四條邊角對得一絲不茍。
他伸手想去拿帕子，指尖在即將觸到帕面的一瞬又收回來。
他活了二十二年，見過太多人，演過太多戲，已經(jīng)很少會對一個人產(chǎn)生這種"看不透"的感覺。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中有趣得多。
就在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前，他看見她徒手擰斷了一個職業(yè)刺客的脖子。
然后用最平靜的語氣問他——有帕子嗎？
我擦擦手。
他不是第一次看人**。
他是第一次看人殺完人之后，用這種表情擦手。
禁軍里那些新兵第一次上戰(zhàn)場后——蹲在地上干嘔半天、盯著自己沾血的雙手渾身發(fā)抖——沒有一個能像她這樣，安安靜靜地、一根一根地擦掉血跡，表情平靜得像剛繡完花。
這不是她第一次**。
這個判斷讓他感覺到一陣輕輕的寒意——不是害怕，是他發(fā)現(xiàn)自己對這個女人一無所知。
屏風后面?zhèn)鱽頂Q干帕子的聲音。
腳步聲繞過屏風，走向內(nèi)室更深處。
她要去歇息。
蕭衍忽然開口："你是第一次**？"
屏風后面安靜片刻。
內(nèi)室吹熄了一盞燭臺，屋里暗了一分。
然后她的聲音傳來："你希望答案是是還是否？"
平靜的，沒有任何波瀾。
蕭衍愣住。
他沒有想到這個回答——她用另一個問題封住了他的追問。
無論他說"是"還是"否"，主動權都不在他手里。
屋里安靜下來。
屏風那邊傳來一聲嘆息——不是疲憊，不是無奈，就是一聲嘆息，又輕又淡。
然后是腳步聲繞過屏風走向內(nèi)室更深處。
布料掀開又合上的聲音——她躺下了。
沒有再說話。
蕭衍站在原地，聽內(nèi)室逐漸安靜，直到只剩下窗外夜風和紅燭偶爾的嗶剝聲。
他慢慢坐下來，倒一杯涼茶，喝完，又倒一杯。
第三杯時，他放下杯子，伸手將那帕子拿起來。
素色棉布，普通質(zhì)地，沒有繡花，沒有標記——他從喜婆那里接過來的，再普通不過的一條帕子。
現(xiàn)在它上面沾一個人的血和一個女人的秘密。
疊痕整齊，四條邊角對得一絲不茍——一個在**后還能把帕子疊成這樣的人，要么是控制力到了極致，要么是根本不覺得**有什么大不了。
他將帕子折好放進懷里。
然后站起身，踢了踢地上那具**——確認涼透。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他回頭看了一眼內(nèi)室的方向——漆黑一片。
他跨過門檻，反手帶上門。
廊下夜風拂面，帶露水的涼意。
秋天的月亮又冷又白。
桂花落了大半，地上鋪一層細細的淡**花瓣。
他低低笑一聲。
"有點意思。"
蕭衍坐在書房里，面前攤一卷兵書。
目光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落在窗外那片逐漸泛白的天色上。
他沒有睡意。
他在想那雙眼睛——沉靜、冷冽，像深冬的井水。
他在想她說"會有人處理的"時的語氣——她在嫁進靖王府之前，已經(jīng)在王府里布了棋。
他在想她擦手的那個過程，不急不慢，從右手拇指到左手小指，每一個指節(jié)都擦到。
她在嫁進靖王府之前，過的到底是什么日子？
窗外第一縷晨光從窗欞縫隙中透進來，落在書桌一角。
光線里浮細小塵埃。
他忽然想起密信系統(tǒng)里最近一條密報——提醒他近期有人暗中追查靖王府的底細。
他本以為那是趙麟的例行監(jiān)視。
但今晚之后，他忽然不確定了。
也許他娶進來的這個女人，本身就是一個謎。
蕭衍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清晨的冷風灌進來，帶草木的氣息和遠處街巷早市的隱隱人聲。
他吸一口氣。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剛才遞帕子時手指擦過她的指尖——那一瞬間的觸感還殘留。
她的指尖冰涼，指腹上有薄繭。
不是繡花磨出來的——繡花的繭在食指和中指側面。
她的繭在指腹和虎口，是握刀留下的印記。
蕭衍將窗戶又推開一些。
秋天的清晨，空氣清冽。
他忽然覺得——未來這幾年，應該不會無聊。
他決定。
從今天起，他要用另一雙眼睛看他的王妃——不是"寵她"的那雙眼睛，是一雙真正在看的眼睛。
天色漸亮。
遠處傳來清晨第一聲鳥鳴，清脆短促，在微涼的空氣中散開。
新的一天開始。
內(nèi)室。
黑暗中，楚凰平躺，眼睛沒有閉上。
夜風從窗縫里滲進來，拂過她的面頰。
手已經(jīng)洗干凈。
腕上的素環(huán)貼她的皮膚，帶微微的體溫。
她在黑暗中低頭看了看手腕的方向，輕輕蜷了蜷掌心。
剛才擰斷脖子的觸感還殘留在掌心里——那種骨節(jié)錯位的震動，她已經(jīng)熟悉到不會在意的程度。
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個人的反應。
她擰斷刺客脖子那一瞬間，余光看見他的表情。
他站在桌邊——臉上的驚恐是后知后覺堆上去的，比實際反應慢了大約半息。
這個時間差普通人分辨不出來，但她是練了九年的人。
他在刺客破窗那一刻沒有真嚇到。
他的"驚恐"不過一層偽裝。
楚凰在黑暗中呼出一口氣。
氣息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里，自己聽得見。
她的判斷沒有錯。
他確實在演戲。
那么——她剛才在他面前露的那一手，就不只是"不得已的暴露"。
那同時也是一次試探。
結果讓她滿意。
他的真實反應——那個半息的延遲，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銳利審視——說明他不是表面那樣的人。
這場婚姻，比她預期的有趣。
楚凰閉上眼睛，將被子拉到下頜處。
窗外的風聲漸漸平息。
遠處傳來更鼓聲——四更天。
再過不久天就亮。
她翻個身，呼吸逐漸平穩(wěn)。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但那個人——大概不會就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