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他在岡仁波齊腳下的一座小廟里重新剃了度，說他選了最苦的路，赤腳，只穿一件單薄的僧袍，化緣為生。

有朝圣回來的阿佳說，在塔爾欽見過他。

他瘦得脫了相，額頭因為常年叩首結(jié)了一層厚厚的繭，腳上的裂口用麻線縫了又縫，走在雪地里一步一個血印。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繞著岡仁波齊一步一叩首，念的不是超度的經(jīng)，也不是求來世的經(jīng)，是祈福的經(jīng)。

有人問他為誰祈，他沒有回答，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阿佳說起這事的時候直搖頭，說那么俊的一個佛子，怎么把自己弄成了這個樣子。

我聽著，沒有接話。

日子還在往前走。

達桑的秋天來得早，我和嘉措已經(jīng)在一起小半年了。

他還是每天來接我下班，有時候帶炸土豆，有時候帶甜茶，有時候什么都不帶，就揣著一口袋的笑話，一路上講個不停。

有天傍晚他帶我去爬山，爬到半山腰我累得直喘，他蹲下來，拍拍自己的肩膀說：“上來?！?br>
我趴在他背上，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喘得跟牦牛似的，還嘴硬說一點都不重。

落日把整個達桑河谷染成金紅色，布達拉宮在遠處像一幅畫。

他在山頂上忽然安靜下來，轉(zhuǎn)過身，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珠，被夕陽照得亮晶晶的。

“莫若，等明年開春，我?guī)闳ゼ{木錯看星星?！?br>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他笑了，笑得比身后的落日還亮堂。

來年春暖的時候，我和嘉措在八廓街旁邊的小院子里辦了婚禮。

沒有請很多人，阿爸阿媽坐在上首，阿爸腳上還穿著我縫的那雙靴子。

嫂子幫忙張羅著，把甜茶一碗一碗遞到來賓手里。

婚服就是阿媽繡的那件，紅底金線，綠松石和瑪瑙在日光下閃著光。

我穿著它站在院子里，嘉措從門口走進來，藏袍是新做的，袖口挽得整整齊齊，看見我的時候愣在原地，半天沒動。

旁邊的人起哄，說他看傻了。

他撓撓后腦勺，說：“我媳婦怎么這么好看?！?br>
婚后的日子簡單又踏實。

鋪子的生意越來越好，嘉措把隔壁的門面也盤了下來，打通了做倉庫。

我負責看貨定價，他負責跑外地的**商，偶爾吵架拌嘴，但從來沒有隔夜的仇。

他每次出差回來都給我?guī)|西，有時候是一條邦典，有時候是一袋我沒吃過的外地點心。

有一次帶回來一雙棉手套，說：“你挖蟲草的時候戴，手就不會凍成紅蘿卜了。”

我接過來，想起那年他在甜茶館里說起第一次見我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被人放在心上，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慧言的消息還是偶爾會從別人嘴里傳過來。

說他在岡仁波齊腳下的苦行僧里出了名，說他的虔誠感動了很多人，說有人從千里之外趕去聽他講經(jīng)。

阿佳來鋪子里串門的時候提起過一次，說他已經(jīng)成了那一帶最有名的苦行僧，連廟里的老**都說從沒見過這么不要命的修行。

阿佳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帶著欽佩，又說：“莫若，他修的可是祈福的經(jīng)，你猜他給誰祈？”

我把手里的蟲草過了秤，記下數(shù)字，頭也沒抬。

“給眾生吧。”

阿佳看了看我的臉色，沒再往下說。

那些我以為會刻在骨頭里的東西，那些大雪封山的夜、酥油燈下的經(jīng)堂、門框上放下的菩提子，都過去了。

兩年后，我生了個小姑娘。

嘉措在產(chǎn)房外面急得團團轉(zhuǎn)，阿哥說他走了不下五十圈，把地磚都快磨出印子來了。

聽到哭聲的時候他沖進來，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眼淚啪嗒啪嗒掉在她臉上，說：“跟你阿媽一樣好看?！?br>
我們給她取名叫梅朵。

梅朵三歲那年夏天，嘉措去那曲收蟲草，我在鋪子里對賬，她自己蹲在門口拿小石子擺圖案。

傍晚我收工，牽著她回家，夕陽把八廓街的石板路染成金紅色。

她忽然仰起臉，奶聲奶氣地說：“阿媽，今天有個怪阿古，站在街對面看了梅朵好久。”

“什么樣的阿古？”

“穿紅衣服的，瘦瘦的，額頭上有個包?！?br>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他把這個戴在梅朵脖子上，說扎西德勒?！?br>
梅朵從衣領(lǐng)里扯出一根紅繩，下面墜著一顆磨得溫潤的菩提子。

繩子是新的，菩提子是舊的，像是被人用手指摩挲過千萬遍。

“他還說，阿媽是草原上最好的人，讓梅朵好好長大?！?br>
我把那顆菩提子托在掌心，夕陽照在上面，折射出一層溫潤的光。

梅朵扯了扯我的衣角：“阿媽認識他嗎？”

我把菩提子塞回她衣領(lǐng)里，牽起她的小手。

“認識。”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梅朵蹦蹦跳跳地跟著我往前走，小辮子在肩頭一甩一甩。

那抹絳紅色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

他在風雪里磕他的長頭，我在人間的煙火里煮一碗酥油茶。

從此山高水遠，各自修行，各自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