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頭版樣稿
晚上九點半，報社十四樓的燈還亮著。
我站在茶水間門口，手里拎著兩盒沒拆封的云吞面，紙袋底下被熱湯洇出一圈深色。塑料勺子磕在盒蓋上，聲音很輕，可我還是聽見了隔壁會議室里傳出來的笑聲。
那笑聲里有我丈夫。
沈硯舟把筆帽咬在嘴邊，正靠在投影幕旁，手指點著一頁樣稿。
標(biāo)題很扎眼。
《一個三十歲女人的病房賬單：她們?yōu)槭裁床桓疑?，也不敢離》
屏幕上第二段寫著：“她曾在深夜刪掉一張*超單，又在第二天早上假裝沒事，把丈夫的白襯衫熨得沒有一絲褶?！?br>我手里的紙袋慢慢往下沉。
那張*超單，是我去年流產(chǎn)后在衛(wèi)生間撕碎的。沈硯舟當(dāng)時坐在客廳沙發(fā)上接電話，我以為他沒看見。
會議室里有人說：“硯舟，這個開頭太有畫面了。比那些空喊女性困境的稿子強(qiáng)多了?！?br>另一個男人笑：“就是有點太私人了，采訪對象同意嗎？”
沈硯舟抬頭，鏡片反了白光，聲音穩(wěn)得像在念天氣預(yù)報。
“做了處理。人物合成，細(xì)節(jié)脫敏?！?br>我站在門外，肩膀被空調(diào)吹得發(fā)麻。
所謂脫敏，就是把我媽給我燉的烏雞湯，改成“母親寄來的紅棗”；把我掛號的醫(yī)院，改成“城東三甲”；把我術(shù)后半夜疼醒，他沒回來那一段，刪掉了。
刪得很干凈。
干凈到他像個路過病房的觀察者，不像那個把車開走、讓我自己打車回家的丈夫。
實習(xí)編輯小姑娘聲音脆：“沈老師，這一段她發(fā)現(xiàn)丈夫電腦里有前女友照片，要不要留？感覺有點偏情感號?！?br>沈硯舟停了一下。
他指尖在觸控板上滑過，屏幕往下滾。
我看見一句話：“她說自己不介意，但她開始在每次**后躲進(jìn)浴室，水聲開到最大?！?br>我胃里一陣翻涌。
云吞面從我手里掉下去，湯汁潑在地毯上，塑料蓋彈開，青菜和蝦皮散了一地。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門被人從里面拉開。
沈硯舟夾著煙灰色襯衫袖口，眉頭先皺起來，隨后看見是我，眼里的不耐煩又硬生生壓回去。
“許南梔？你怎么來了？”
我蹲下去撿紙袋，手指碰到滾燙的湯，燙得一縮。
他沒有扶我。
會議室里七八個人全看著我。有人認(rèn)識我，叫了一聲“嫂子”。有人不認(rèn)識，只把視線落在我胸前工作牌上。
我在市立醫(yī)院病案室工作，工作牌上寫著我的名字。
許南梔。
我抬頭看著屏幕。
“這個女人，采訪對象是誰？”
沈硯舟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
他側(cè)身擋住投影，像擋一塊不該讓我碰的玻璃。
“你先回家，我在開選題會?！?br>“我問你，采訪對象是誰？”
我聲音不大，會議室里卻沒有人再動鼠標(biāo)。
他把門往外帶，壓低聲音：“別在我單位鬧?！?br>這句話把我逗笑了。
我們結(jié)婚四年，他最會把任何事?lián)Q成場合問題。不是他錯，是我不該在飯桌上提；不是他冷，是我不該在他加班時打電話；不是他把我的事寫進(jìn)稿子，是我不該在他單位讓他難堪。
我把燙紅的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你寫我流產(chǎn)，寫我病歷，寫我躲在浴室哭，問過我嗎？”
他臉色變了，第一反應(yīng)不是愧疚，是回頭看會議室里的人有沒有聽清。
總編助理林蔓站起來，手里還握著馬克杯，神情尷尬。
“南梔，是不是有什么誤會？硯舟的稿子一向很嚴(yán)謹(jǐn)?！?br>我看了她一眼。
“嚴(yán)謹(jǐn)?shù)竭B我術(shù)后第幾天發(fā)燒都寫對了?！?br>這回沒人說話了。
沈硯舟伸手扣住我手腕，把我往走廊帶。
他的手勁很大，指腹壓在我燙傷的地方，我疼得吸了口氣，他反而更用力。
“許南梔，你非要今天撕破臉？”
“是你先撕的?！?br>我甩開他的手。
走廊盡頭的打印機(jī)剛好吐出一沓紙，機(jī)器嗡嗡響，像有人在替我喘氣。
沈硯舟盯著我，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這是公共議題，不是你一個人的小情緒。”
我看著他。
他這些年拿獎、**談、寫專欄，每次提到新聞理想都像站在臺上舉火把?？赡前鸦鹫詹坏郊依?，只燒我一個人的被子。
“公共議題？”
我點點頭。
“那我也給你一個公共議題?！?br>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