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維舟，你以后好做個人吧。"
妻子推我上岸，用盡最后的力氣，說完這句話。
然后她沉下去了，連帶肚里六個月的孩子。
我活了。
我活了十年。
十年后，我身家數(shù)十億，卻在她忌日這天，掉進了同一條河。
再睜眼——
她還站在岸上。
行李箱還拖在手里。
肚子還隆著。
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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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是被凍醒的。
不是那種冬天沒蓋好被子的冷，是整個人泡在冰水里、骨頭縫都灌滿了刀片的那種冷。
我下意識掙扎了一下，嗆了一大口水。
然后我的背撞上了什么硬的東西——是河堤的石階。
我趴在石階上，大口大口地咳水。腦子里嗡嗡響，耳朵像被塞了棉花。
眼前模糊的，但我聽到了聲音。
笑聲。
七八個人站在橋上，有的叉著腰，有的蹲在欄桿邊往下看。
"喲，沒死啊？命還挺硬。"
"活該，誰讓他賭錢賴賬。"
"黃鐸那一腳踹得好，早該收拾他了。"
我的手指**石階上的青苔，指甲斷了兩根，疼得我直抽氣。
但真正讓我整個人僵住的，不是疼。
是我看到了自己的手。
年輕的手。
沒有老繭，沒有那道2019年切割機留下的疤，指節(jié)上還有前天打牌時蹭破的血痂。
我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瘦。太瘦了。肋骨一根一根的，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
這件棉襖。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這件棉襖。
是宋念用她在服裝廠加班三個月攢的錢買給我的。我嫌丑，嫌便宜，她縫了兩次我撕的口子，我還是嫌。
后來她死了，我把這件棉襖鎖在保險箱里，十年沒打開過。
我蹲在河堤上，渾身發(fā)抖，大腦像過載的機器一樣瘋狂運轉(zhuǎn)。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
我剛才——
我剛才在哪里？
忌日。第十年。那條河。半瓶白酒。
我喝多了。我腳滑了。我掉下去了。
我沒有掙扎。
我想著，終于能還了。
然后——
然后我就在這里了。
同一條河。同一個冬天。同一群看熱鬧的人。
我猛地轉(zhuǎn)頭，視線越過橋洞，看向上游五十米的地方。
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薄羽絨服，頭發(fā)隨便扎了個馬尾。她一只手拖著一個藍色行李箱，走得很慢，另一只手扶著腰。
肚子很大。
六個月了。
她走得很慢，但沒有停頓，方向是長途汽車站。
她要走了。
她正在離開我。
上一世——上一世的這個時候——
她聽到了水聲。
她停下來了。
她把行李箱放在路邊，走到河堤邊看了一眼，然后她看見了是我，她站在那里猶豫了大概十秒鐘。
十秒。
后來我無數(shù)次想，如果那十秒鐘里有任何一個人拉住她，如果她多猶豫一秒——
但她沒有。
她脫了羽絨服，跳下來了。
冬天的河水，冰碴子還沒化完。她一個懷孕六個月的女人，水性都不好，硬是把我推上了岸。
然后她沒力氣了。
我趴在岸上咳水，回頭看見她的手在水面上晃了一下。
我去抓。
我沒抓住。
她在沉下去之前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
不是恨。
不是怨。
是什么都沒有了。
她說："程維舟，你以后好做個人吧。"
然后就沒了。
人沒了，孩子也沒了。
我跪在河堤上嚎了整一個下午，嗓子全啞了，誰來拉我我打誰。
后來是**把我架走的。
這些畫面此刻一幀一幀地在我腦子里重播，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
而現(xiàn)在——
宋念還活著。
她正在走。
她還沒聽到水聲。因為我已經(jīng)上岸了。水聲沒了，她不會停下。
她不會回頭。
她不會死。
我的眼淚一瞬間就淌下來了，混著臉上的河水，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但我不敢確定。
萬一她回頭了呢？萬一她看到我在岸上，還是會過來呢？
我不能讓她靠近這條河。
我從石階上爬起來，腿發(fā)軟，膝蓋磕在石頭上鉆心地疼。我也顧不上了，連滾帶爬地翻上河堤，光著一只腳——另一只鞋掉水里了——朝她跑過去。
橋上那群人還在笑，有人吹了個口哨："程維舟，你跑什么？黃鐸還沒走遠，你去找他算賬?。?
我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