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皇城的輪廓在深秋的晨霧中若隱若現(xiàn),如一幅未干的水墨。,腰系玉帶,頭戴烏紗*頭。銅鏡中的少年面容清秀,眉眼間尚存稚氣,但那雙眼眸深處,卻沉淀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巴鯛斀袢照嬉ド铣俊鼻遘茷樗硪陆髸r,指尖微微發(fā)顫,“您身體剛好,若是朝堂上……必須去。”李從嘉的聲音平靜如深潭。。澄心殿朝會,南唐最高決策場合。楚國內(nèi)亂的消息剛傳到金陵不過三日,朝堂上必然有一番激烈爭論。他需要讓所有人記住——鄭王李從嘉,不僅僅是會填詞的皇子。,他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起點。,在寂靜的街道上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深秋的晨風透過車簾縫隙鉆進來,帶著寒意。沿途坊門緊閉,只有巡邏的兵丁舉著火把經(jīng)過,火光在霧中暈開一團團暖黃。
李從嘉閉目養(yǎng)神,腦中梳理著時間線。
保大七年十月末。歷史上,馬希萼九月在朗州起兵,此時應正與弟弟馬希廣的軍隊在沅水一帶激戰(zhàn)。這場兄弟鬩墻會持續(xù)整整一年,直到明年十月馬希萼才攻破長沙,**馬希廣。
而南唐真正出兵介入,要到后年(951年)九月。
現(xiàn)在朝堂上的爭論,不過是個開始。黨爭的延伸,利益的博弈,戰(zhàn)略的試探。
馬車在皇城門前停下。出示腰牌,步行穿過長長的宮道。晨霧**,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中回蕩。前方澄心殿的燈火透過霧氣,暈染出一片朦朧的光暈。
殿前廣場上已聚集了數(shù)十名官員。文官緋青相間,武將戎裝在身,三三兩兩低聲交談。見到李從嘉走來,許多人投來詫異的目光——這位以文才聞名的皇子,平日極少參加朝會,更別提如此重大的軍政議事。
“從嘉今日也來了?”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側(cè)響起。
李從嘉轉(zhuǎn)身,看見一位三十歲左右的男子。面容溫雅,氣質(zhì)從容,正是皇太弟李景遂。按輩分,這是他二叔。
“二叔?!崩顝募喂Ь葱卸Y。
李景遂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溫和:“聽說你前幾日病了,可好些了?”
“勞二叔掛心,已無大礙?!?br>
“今日朝議的是楚地兵事,你聽聽也好。”李景遂語氣溫和,但話中之意很明顯——只是來聽聽,不必多言,“兵兇戰(zhàn)危之事,非詩文可比?!?br>
李從嘉微微頷首,沒有接話。
鐘聲響起,百官整裝入殿。
(二)
澄心殿內(nèi),七十二盞銅燈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李從嘉站在宗室序列的末尾。站在他前面的有皇太弟李景遂、齊王李景達——這兩位是他的叔叔;還有幾位年長的兄長。燕王李弘冀遠在潤州任宣潤大都督,自然不在朝中。
“陛下駕到——”
內(nèi)侍高唱聲起,中主李璟從屏風后緩步走出。他今日穿著赭**常服,頭戴烏紗*頭,神色略顯疲憊。登上御座后,目光在殿中掃過,在李從嘉身上短暫停留,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
“參見陛下——”百官躬身行禮,衣袍摩擦聲窸窣作響。
“平身。”李璟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帶著些許沙啞,“楚地之事,諸卿都已知曉。樞密院,詳細奏報?!?br>
樞密使陳覺出列。這位四十五歲的權(quán)臣面白無須,眉梢眼角透著精明,今日穿著紫色官袍,更顯威嚴:“啟奏陛下,八日前,楚王馬希廣之兄馬希萼,于朗州起兵。馬希萼聲稱得先王遺命,指斥馬希廣得位不正,已聚兵萬余,沿沅水東進,兵鋒直指長沙?!?br>
殿內(nèi)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陳覺繼續(xù)道:“三日前,馬希萼遣密使至我朝,愿割讓岳州及洞庭湖周邊三縣,求我出兵相助。使者現(xiàn)于驛館等候召見?!?br>
話音未落,太子少傅馮延巳已出列:“陛下!岳州控扼洞庭咽喉,乃楚地門戶。若能得之,則楚地盡在掌握。此乃天賜良機!”
“馮少傅此言差矣?!睉舨可袝翦a立即反駁,這位老臣須發(fā)已見花白,聲音卻洪亮有力,“去歲平定閩地**,耗費錢糧百萬貫,國庫尚未充盈。今又興兵,百姓何以堪?”
“常尚書只知錢糧,不知戰(zhàn)略!”馮延巳冷笑一聲,轉(zhuǎn)身面向李璟,“陛下,楚地富庶,稻米一年三熟,銅鐵礦產(chǎn)豐富。得楚地可補國用,強我國力。且若不取,必為北漢或南漢所乘,屆時我將腹背受敵!”
“楚地民風彪悍,馬氏經(jīng)營數(shù)十年,根基深厚。”常夢錫毫不退讓,“縱使我軍能取,何以守之?需駐多少兵馬?耗費多少糧餉?去歲閩地之役,我軍雖勝,然福建至今**不斷,前車之鑒,不可不察!”
兩人各執(zhí)一詞,聲音漸高。
很快,更多官員加入爭論。
主戰(zhàn)派以宋黨為核心——馮延巳雖為太子少傅,卻儼然是朝堂上宋****;樞密使陳覺雖未再發(fā)言,但立場明確;另有數(shù)名與他們交好的武將附和。
保守派以北派為主——戶部尚書常夢錫、禮部侍郎韓熙載、以及幾位年邁的老臣。他們主張謹慎觀望,先充實國力。
李璟聽著兩派爭論,眉頭越皺越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御座扶手。
李從嘉靜靜觀察著。
歷史上的這次朝議,最終李璟采納了折中方案:先觀望,待時機成熟再介入。但這個“觀望”浪費了一年多時間,等到南唐真正出兵時,楚地已經(jīng)殘破不堪,治理成本大增。
更致命的是,這種優(yōu)柔寡斷暴露了南唐決策層的短視——他們只看到眼前的楚地,卻看不到北方正在醞釀的巨變。
乾祐二年(949年)的十一月,郭威平定河中李守貞之亂,聲望達到頂峰。明年(950年),漢隱帝就會誅殺史弘肇等大臣,郭威起兵,后漢滅亡,后周建立。
然后是柴榮。
那個將在六年后率軍南征,幾乎將南唐逼入絕境的雄主。
李從嘉深吸一口氣,向前邁出一步。
“兒臣有言?!?br>
清朗的少年聲音在大殿中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
所有的爭論瞬間停止。
數(shù)十道目光齊刷刷投來——驚訝、好奇、困惑,更多的是不加掩飾的輕蔑。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一個以填詞聞名的文弱皇子,在這種軍國大事的場合,想說什么?
李璟也看向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從嘉,你說。”
馮延巳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卻沒有出聲打斷。他想看看這個皇子能說出什么荒唐話。
“兒臣以為,”李從嘉的聲音平穩(wěn),毫不怯場,“馮少傅欲取楚地,是為強國;常尚書恐耗國力,是為安民。二者皆是為國籌謀,用心可嘉。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眾臣:“二者皆非上策?!?br>
殿中響起低低的嗤笑聲。
李從嘉不理會這些,直視御座上的李璟:“兒臣以為,當取岳州,但不必立即出兵;當謀楚地,但不必急于一時。”
“此言何解?”李璟身體微微前傾。
“馬希萼起兵,勝負未定。若我軍此時介入,不論助誰,都會成為楚人公敵。此為一害?!崩顝募握Z速平緩,條理清晰,“楚地雖富,然馬氏經(jīng)營數(shù)十年,人心向背未知。縱使得地,需駐重兵鎮(zhèn)守,耗費錢糧無數(shù)。此為二害?!?br>
他向前又邁了一步:“不若靜觀其變,待其兄弟相爭,兩敗俱傷之際,再以調(diào)停者身份介入。屆時,我可提出條件:割讓岳州,開放商路,歲貢銅鐵。如此,楚地名義仍屬馬氏,實則為我屏障。我得其實利,而不擔治理之責,不激楚人之憤。”
大殿內(nèi)鴉雀無聲。
馮延巳臉上的譏諷凝固了。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少年,仿佛第一次認識他。這番分析,不僅點出了楚地戰(zhàn)略的關(guān)鍵,更提出了一個他從未想過的思路——控制而不占領(lǐng),得利而不擔責。
常夢錫眼中閃過**,忍不住微微點頭。
就連一直沉默的北派領(lǐng)袖、右仆射孫晟,也側(cè)目看向這個年幼的皇子。
李璟陷入沉思,手指停止了敲擊。
良久,他緩緩開口:“從嘉所言,確有道理。但若靜觀其變,岳州被馬希萼許諾他人,又當如何?”
這個問題很關(guān)鍵。
李從嘉早有準備:“兒臣以為,馬希萼此時求援心切,必不敢同時許諾多方。我可先遣使暗中接觸,許以口頭支持,使其暫不他求。待其兄弟相爭疲憊,我再以調(diào)停者身份介入——”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屆時條件,自我而定。此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br>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李璟重復著這八個字,眼中漸漸泛起光芒。
他看向這個年僅十三歲的兒子,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這真的是那個終日沉浸詩詞書畫的從嘉嗎?這番見識,這番謀略,遠**的預期。
“陛下?!标愑X突然開口,語氣平靜,“鄭王殿下年紀雖輕,然見識不凡。臣以為,殿下既有此心,或可參預機務,學習政務,日后必為**棟梁?!?br>
這番話意味深長。
參預機務——一個虛銜,無具體職掌,名義上參與朝政討論,實則是皇子“學習政務”的榮譽性職務。給一個十三歲皇子這樣的頭銜,不涉實權(quán),不觸利益,還能顯得皇帝重視皇子培養(yǎng)。
更重要的是,把李從嘉納入“學習”的框架,就等于把他框定在“需要教導”的位置上。一個需要學習的皇子,再怎么有見識,也暫時威脅不到朝中權(quán)臣。
馮延巳瞬間明白了陳覺的意圖,立即附和:“臣附議。鄭王殿下天資聰穎,參預機務正可歷練。”
常夢錫皺了皺眉,想說什么,終究沒有開口。給皇子一個虛銜,確實不算什么大事。
李璟的目光在李從嘉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殿中眾臣,最終緩緩點頭:“準。即日起,鄭王李從嘉參預機務,開府儀同三司?!?br>
開府儀同三司!
殿中響起細微的吸氣聲。
參預機務是虛銜,但“開府儀同三司”可是實實在在的親王高級加銜。這意味著鄭王府可以合法設置官屬,征辟僚屬,擁有獨立的財**限——雖然這一切都還在親王常規(guī)待遇范圍內(nèi),但結(jié)合“參預機務”的虛銜,意義就不同了。
李璟似乎還覺得不夠,又補充道:“另賜‘靜思’印一枚。從嘉若有建言,可用此印直奏,不必經(jīng)由通政司?!?br>
靜思?。?br>
這下連陳覺的臉色都微微變了。
直奏御前,繞過常規(guī)奏事渠道——這意味著這個十三歲的皇子,有了一條直達皇帝的秘密通信通道。雖然現(xiàn)在可能只是父子間的信任體現(xiàn),但未來……
“兒臣,”李從嘉躬身行禮,聲音平穩(wěn),“謝父皇隆恩。”
他低垂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參預機務——名義上的**參與權(quán)。
開府儀同三司——合法的人才招攬權(quán)和財政自**。
靜思印——直達皇帝的密奏通道。
這一切,都在一場朝議中獲得了。
(三)
朝會散去時,天色已大亮。
秋日的陽光穿透晨霧,灑在澄心殿前的漢白玉臺階上。官員們?nèi)齼蓛勺?*階,低聲議論著今日朝會上的“意外”。
“鄭王殿下今日……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不過是拾人牙慧罷了,十三歲的孩子,能懂什么?”
“可那‘鷸蚌相爭’之論,確實精辟……”
“精辟又如何?給了個參預機務的虛銜,還不是擱置起來?”
李從嘉聽著身后隱約傳來的議論,神色平靜。他站在臺階上,目光投向遠方皇城的輪廓,忽然覺得這座他生活了十三年的宮殿,第一次如此清晰。
“從嘉?!?br>
李景達走了過來。這位齊王身材高大,面容英武,此刻臉上帶著復雜的神色:“方才在朝堂上……那些話,是誰教你的?”
“讀書偶有所得?!崩顝募位卮鸬玫嗡宦?。
李景達深深看了他一眼:“參預機務是好事,但朝堂水深,你還年輕?!?br>
“侄兒明白。”
“需要幫忙的話,盡管開口?!崩罹斑_拍拍他的肩膀,轉(zhuǎn)身離去。這話有幾分真心,幾分客套,只有他自已知道。
李從嘉看著四叔的背影,心中明鏡似的。
朝堂上的表現(xiàn)會引起注意,但還不夠。他需要實際的成果——火器、新軍、財富、人才。
而今天獲得的這一切,給了他行動的根基。
參預機務——可以名正言順接觸朝政信息。
開府儀同三司——可以合法招攬潘佑、林仁肇等人才,可以經(jīng)營白酒、玻璃產(chǎn)業(yè),可以組建私人護衛(wèi)。
靜思印——可以秘密匯報火器研發(fā)進展,可以繞過官僚體系直接溝通。
足夠了。
他走**階,登上馬車。
“回府?!?br>
車輪轉(zhuǎn)動,駛離皇城。李從嘉靠在車廂壁上,閉目沉思。
接下來,每一步都要穩(wěn)。
先見潘佑,啟動火器研發(fā)。
再著手白酒釀造,積累資金。
然后以開府名義,開始招攬人才。
馬車駛過秦淮河。白天的秦淮河少了夜晚的旖旎,多了幾分市井的煙火氣。畫舫??吭诎哆?,船夫在清洗甲板;兩岸商鋪陸續(xù)開門,伙計在卸下門板;早市的叫賣聲隱約傳來。
這一切繁華,六年后可能被戰(zhàn)火吞噬。
但這一次,不會了。
李從嘉睜開眼,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這座城。
然后放下車簾。
車廂內(nèi),少年親王的目光堅定如鐵。
閱讀下一章(解鎖全文)
點擊即可暢讀完整版全部內(nèi)容
相關(guān)書籍
友情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