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侯夫人將我安置在西偏院。
院中有一間小書房,窗外種著幾叢修竹,風(fēng)過時沙沙作響。
前世我出嫁后,也曾來過這里。
那時侯府幾位庶姑娘要學(xué)管賬,侯夫人讓我順手教幾日。
我教得盡心。
郁懷章卻在夜里翻著賬冊,冷冷道:「你倒愛做先生,端著這副清高樣子,給誰看?」
我說:「夫人讓我教。」
他捏住我的手腕,把賬冊抽走。
「**當(dāng)年也是這樣,借教書進(jìn)府,借詩稿留名?!?br>
我疼得眼眶發(fā)紅。
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哭什么?我還沒碰你?!?br>
那時我已經(jīng)懷著孩子。
我怕傷到腹中骨肉,連掙扎都不敢用力。
如今我把母親的舊書一本本擺上案頭。
春桃是侯夫人派來的丫鬟,年紀(jì)不大,手腳利落。
她看見書頁發(fā)黃,忍不住問:「姑娘,這些書都要留下嗎?」
我點(diǎn)頭。
「都是母親批過的。」
書頁邊角有母親細(xì)小的字。
某處詩意太艷,不宜初學(xué)姑娘多讀。
某處句法極好,可教孩子臨摹。
某處賬目樣例,適合講給內(nèi)宅姑娘聽,日后管家不至被賬房糊弄。
我的母親姜雪寧,曾在侯府做過兩年女先生。
她教過侯夫人的小姑,也教過府中幾個旁支姑娘。
她死前最放不下的,不是金銀,也不是名聲。
是這些書。
她說,女子能識字,眼前便多一盞燈。
晚間,侯夫人來看我。
她帶了幾匹新布料,又帶了點(diǎn)心。
「你先住著,若缺什么,只管同我說?!?br>
我起身道謝。
她看著案上的舊書,手指輕輕撫過其中一本。
「這是***當(dāng)年常用的《女論語》,老夫人還夸她批得細(xì)?!?br>
我問:「夫人還記得我母親教書時的樣子嗎?」
侯夫人眼底一軟。
「記得,她講課聲音不高,姑娘們卻都聽得入神,她還會在課后教她們寫家書,說女子出嫁后,最怕有話說不明白?!?br>
她說著說著,眼圈又紅。
「那時候,我是真喜歡她?!?br>
我看著她的神情。
前世我聽到這句話,會急著追問后來呢。
后來為什么不替她說話。
后來為什么任由府中下人傳她心思不正。
可這一世,我沒有問。
答案藏在侯府二十年的墻縫里。
侯夫人喜歡母親。
可這份喜歡,抵不過侯爺曾對母親那一瞬失態(tài),也抵不過侯府體面。
她能憐我,卻不能為了我去翻舊賬。
侯夫人拉住我的手。
「聞笙,懷章說話不好聽,你莫往心里去,他小時候聽了些閑話,對***有誤會。」
我垂眼。
「世子身份尊貴,學(xué)生不會同他爭辯?!?br>
侯夫人嘆氣。
「我說你像***,真沒說錯?!?br>
我笑了一下。
她走后,春桃替我鋪床,小聲道:「夫人是真疼姑娘?!?br>
我沒有否認(rèn)。
真疼也好。
不夠也罷。
我已經(jīng)不想把自己一生押上去試了。
第二日,我第一次給侯府姑娘們上課。
來的是三位姑娘。
二姑娘郁清妍,庶出,性子怯。
三姑娘郁若儀,侯夫人嫡出的小女兒,眼睛亮,話多。
還有旁支寄居在府中的四姑娘郁采蘅,年紀(jì)最小,握筆姿勢都是歪的。
我讓她們先寫自己的名字。
郁若儀偷偷看我。
「你就是姜先生?」
我點(diǎn)頭。
「是?!?br>
她咬著筆桿。
「我哥哥說***當(dāng)年字寫得極好?!?br>
我手一頓。
郁若儀補(bǔ)了一句:「他說這話時,臉臭得很?!?br>
我忍不住笑。
「那你想不想看看我母親的字?」
她眼睛亮了。
我拿出母親批過的書。
三個姑娘圍過來,連最膽小的郁清妍都伸手碰了碰書頁。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心里有一處落定了。
我不必做世子夫人。
也能在侯府里站住。
用母親留給我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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