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槐覺地異------------------------------------------，總裹著一層薄涼的山霧。，后山千年老槐樹下，一道瘦削身影盤膝而坐。，眉目清俊，下頜線繃得緊，正是青石村人人熟識的林九玄。山霧沾在露出來的手腕上，涼絲絲的。他指尖掐著九玄訣印，呼吸綿長到近乎無聲。一呼，周身靈氣散入土層；一吸，地脈深處的生氣順著涌泉穴涌進經(jīng)脈，沿周天游走一圈，再從百會穴歸還天地?！毒判?*錄》入門吐納法。書里開篇就寫著玄門四境：觀氣、布陣、化境、守脈。觀氣為基，能辨地脈陰陽；布陣為階，能引氣調(diào)局；化境為巔，能身融地脈；守脈為極，能掌一方山河氣運。，十三年風雨無阻，他指尖都磨出了薄繭，卻始終停在觀氣境后期，始終摸不到布陣境的門檻。師父總說他根基太穩(wěn)、厚積薄發(fā)，時候到了自然能破境。，大青山的地脈溫馴得像山澗溪流，靈氣瑩白溫潤，淌過經(jīng)脈時還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清香氣?？山袢詹灰粯?。，像平靜水面底下藏著翻涌的暗流，蹭過經(jīng)脈時，帶著細微的刺痛。，心神一沉，默運觀氣之術。意識順著地脈往下沉，穿過松軟的腐殖土層、堅硬的花崗巖層，最終觸碰到了大青山的地脈主干。那本該是一條緩緩流淌的瑩白氣河，此刻卻在下游深處，浮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霧氣。霧氣團成球狀，像一顆長在地脈里的**，無數(shù)細密如發(fā)絲的黑色觸須攀附在脈壁上，正無聲無息地啃噬著靈氣。，瑩白光澤迅速黯淡，轉眼就變得灰敗死寂。，意識驟然抽回。，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后背的短衫沾了霧水，涼得貼在皮膚上。右手拇指微微發(fā)燙 —— 那枚常年戴在手上的舊木扳指，是師父早年給的尋常物件，此刻竟隱隱發(fā)燙。，他從未見過這種東西。師父講過山川地脈、陰陽二氣，講過兇煞格局、陰宅邪祟，卻從沒提過這種能啃食地脈的黑霧。。里面貼身掛著一塊溫涼的黑木牌，正面刻著筆鋒凌厲的 “玄” 字，背面光素無紋。這是他從小戴到大的東西，師父說這是親生父母留下的唯一物件，讓他貼身收好，不可示人。，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師父離開的那天。，只在藥房桌上留了張字條。說去了結一樁舊債，少則三月多則半年，讓他看好村子、好好練功。末尾多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九玄，為師這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
直到此刻看見地脈深處的黑霧，他忽然生出強烈的直覺 —— 師父的離開，和這團黑霧，絕對脫不了干系。
林九玄站起身，快步下山。
山風卷著霧掠過耳邊，他腳步又快又穩(wěn)，熟門熟路摸進村西頭的藥房。
三個月沒人打理，柜臺上蒙了層薄灰，藥碾子里還剩著半粒沒碾完的當歸，空氣里飄著淡淡的藥香。他點起油燈，橘黃的火苗晃了晃，照亮半間屋子。
蹲下身，指尖摸索藥柜最底層的柜板內(nèi)側，觸到一個凸起的木扣。咔噠一聲輕響，暗格彈開。
里面放著個巴掌大的鐵盒，盒蓋上刻著和木牌上一模一樣的 “玄” 字。
鐵盒沒鎖。掀開蓋子，一張泛黃的羊皮紙靜靜躺在里面，旁邊是一枚溫潤的青玉扳指，底下還壓著半頁殘舊心法，邊角寫著 “九玄殘卷?總綱殘頁” 的字樣。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映著羊皮紙上師父蒼勁有力的朱砂字跡。
“九玄：
見字時，為師應已走遠。不必尋，尋不到。
十八年前，大青山腳下亂葬崗，天降異象，紫微移位，北天裂開一道縫隙。我趕去時，你躺在血泊里，不哭不鬧，身邊放著那塊玄字木牌。
你不是凡俗人家的孩子。你身上沉睡著一股連我都看不透的力量，與那道裂縫同源。我守了你十八年，查了十八年，只查出一件事 —— 你出自九玄門。
千年前，九玄門是玄門共尊，掌天下地脈氣運，能窺天門、定山河。后來一夜覆滅，無人知緣由，只留下‘玄門開，邪祟來’的讖語。
這枚青玉扳指是九玄門掌門信物，能增幅你的觀氣之術，危急時可引傳承之力護你心神。但記?。簜鞒兄Σ豢奢p動，動則透支經(jīng)脈本源，輕則半月靈氣紊亂，重則損傷壽元，更易被邪派感應血脈。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讓人知曉你身屬九玄門。
九玄心法殘卷散落世間，總綱在昆侖，殘頁分藏各州。補全傳承，方能加固天下封印。如今地脈黑氣再現(xiàn)，邪界裂隙松動，當年的事，終究是躲不過去了。
你若想知道真相，就下山去青石鎮(zhèn)，找天衍閣的蘇掌柜，提我的名字，他會給你指一條路。
最后一句：**之道，不在書里，在人間。守好本心，比什么都重要。
—— 林滄海絕筆”
火苗又跳了一下，光影在林九玄臉上明滅不定。
亂葬崗撿來的，天縫里掉下來的，九玄門遺孤。
十八年安穩(wěn)的山村歲月，原來只是師父拼盡全力圈出來的一場夢。
他指尖攥著信紙邊緣，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喉結輕輕滾了一圈，沒說話。
拿起那枚青玉扳指，換下手上的舊木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
尺寸恰好。溫涼的玉質(zhì)貼著皮膚，一股溫潤的靈氣順著指腹蔓延開來，順著手臂直達心口。剎那間，耳邊的風聲、屋外的蟲鳴、甚至地底深處地脈流動的微響，都變得無比清晰。眉心微微發(fā)脹，觀氣的范圍，比之前寬了數(shù)倍不止。
可與此同時，經(jīng)脈深處也掠過一絲極淡的空虛感 —— 正如師父所說，這東西是雙刃劍，借力的同時，也在耗損自身。
天蒙蒙亮時，林九玄走出藥房，朝隔壁院子喊了一聲：“鐵柱！”
院里一陣噼里啪啦的響動，像是碰倒了板凳，緊跟著一個黑塔似的壯漢沖了出來。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圓，胳膊比林九玄的大腿還粗，一張國字臉睡眼惺忪，嘴角還沾著點餅渣，正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fā)小，趙鐵柱。
村里人都知道鐵柱天生怪力，十二歲就能扛著半扇豬肉走十里山路不喘氣，大冬天穿單衣也不喊冷，進山打獵被陰濕煞氣沾了，睡一覺就好，連大夫都稱奇。
“九玄哥！咋了這是？著火了？” 他**眼睛，話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含糊。
“收拾東西，跟我下山。” 林九玄看著他，語氣很穩(wěn)，“不止換米糧，我要去找?guī)煾浮Ｂ飞喜话踩?，你跟我一起?！?br>趙鐵柱愣了愣，隨即重重點頭，一點猶豫都沒有：“行！我去拿獵弓和獵叉！等我兩分鐘！”
說完轉身就往院里跑，慌慌張張撞在了門框上，悶哼一聲也沒喊疼，**肩膀繼續(xù)往里沖。
晨霧還沒散。
兩道身影背著包袱站在村口。林九玄回頭望了一眼，青石村的炊煙正裊裊升起來，混在霧里，安安靜靜的，和過去十八年的每一個清晨都一樣。
他握緊了右手拇指上的扳指。玉質(zhì)微涼，貼著皮膚，像一句無聲的叮囑。
山風卷過來，掀動他的衣角。
他不知道，這一步踏出大山，便是踏入了一場綿延千年的棋局。而他，是那顆被藏了十八年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