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第一天，她就斷了柳如煙的左膀------------------------------------------，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動。。，身后是***人抬的金頂花轎，身前是層層疊疊的深宅大院。她的腳跟踩在北燕的土地上，腳底傳來青石板的涼意，透過繡鞋的薄底一直涼到骨頭里。。，光是甬道就走了將近一炷香的時間。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兩側(cè)立著兩人高的石燈，燈芯是上等的鯨油，火焰在琉璃罩子里安靜地燃燒，照亮了沿途那些森然的鐵甲侍衛(wèi)和垂首斂眉的侍女。。。，每一處拐角都有暗哨潛伏，每一面墻壁都厚得足以抵御攻城錘的沖擊。府中的下人走路極輕極快，目不斜視，像是被訓(xùn)練過的士兵而不是伺候人的仆役?？諝庵袕浡环N壓抑的肅穆，仿佛每個人都在屏著呼吸過日子。，一路為她介紹府中的布局。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恰到好處的溫柔，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掂量過才放出來的?！懊妹?，這邊是正殿，王爺平日議事的地方，后院的女眷輕易不要靠近。這邊是東苑，住的是王爺?shù)膸孜皇替?。妹妹若是得空，可以去走動走動，幾位姐姐都是好相處的人。這邊是西苑，是府里的庫房和賬房。妾身平日里便在西苑理事，妹妹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來找妾身便是?！?，不時點頭，偶爾微笑，做足了一個初來乍到的庶女該有的局促和恭順。。，西苑管賬房，正殿是權(quán)力中心——柳如煙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里，已經(jīng)把王府的權(quán)力地圖畫得清清楚楚。更關(guān)鍵的是，她說“妾身平日里便在西苑理事”，這句話的潛臺詞是：王府的財政大權(quán)，在我手里。
這很危險。
一個女人掌握了王府的財政，就等于掌握了所有人的命脈。東苑那些侍妾的月例銀子、下人的工錢、府中大大小小的采買，全都經(jīng)她的手。她可以讓你過得舒舒服服，也可以讓你活活**，還不必動一根手指頭。
柳如煙入府三年，從一個無依無靠的大楚**女，爬到掌管攝政王府財政大權(quán)的位置，不動聲色地架空了所有潛在的對手，把自己活成了容淵最信任的“柳姑姑”。
這手段，比前世有過之而無不及。
“到了?！?br>柳如煙在一處偏僻的院門前停下腳步。
院門不大，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寫著“汀蘭閣”三個字。字跡娟秀，但漆面已經(jīng)有些斑駁了。門前的石階上長著薄薄的青苔，顯然很久沒有人走過。院墻是灰磚砌的，不高，但墻上爬滿了枯藤，密密匝匝地糾纏在一起，像一張蛛網(wǎng)。
翠兒站在楚月身后，看著這荒涼的院子，眉頭擰成了一團。
“汀蘭閣，”柳如煙微笑著介紹，“這名字是妾身取的，取自‘汀蘭岸芷’，是江南水邊的蘭花之意。妹妹是大楚來的，想必會喜歡江南的味道。”
楚月看了她一眼。
汀蘭岸芷，出自范仲淹的《岳陽樓記》。原文的下一句是“郁郁青青”，說的是春天草木茂盛的景象?？裳矍斑@座院子——枯藤、青苔、斑駁的匾額——跟“郁郁青青”沒有任何關(guān)系。
柳如煙給這座院子取這個名字，不是因為它像江南。
而是因為她覺得，楚月會像汀蘭一樣，在這北地的寒風(fēng)中，無聲無息地枯萎。
“姐姐費心了，”楚月笑得毫無城府，“這名字真好聽?！?br>柳如煙親自推開院門。
吱呀一聲，門軸發(fā)出刺耳的銹響。幾只棲在屋檐上的烏鴉被驚飛，撲棱棱地掠過灰蒙蒙的天空。
院子不大，正房三間，左右?guī)扛鲀砷g。院中央有一口石井，井沿上長滿了青苔。墻角堆著一些廢棄的花盆，盆里的土已經(jīng)干裂，沒有一棵活著的花草。正房的屋檐下掛著一盞褪了色的燈籠，紙面上破了個洞，風(fēng)灌進去，把殘破的紙片吹得簌簌作響。
這里很久沒有人住了。
不是幾天，不是幾個月。
是幾年。
楚月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正房的門推開時，一股霉味撲面而來。屋內(nèi)陳設(shè)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一個衣柜，全是舊物，漆面剝落，銅鎖生銹。窗戶的窗紙破了好幾處，冷風(fēng)從破洞里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灰塵揚起又落下。
最讓人無法忍受的是墻角。
墻角有一**水漬，從地面一直洇到半人高的位置，霉斑像墨汁一樣洇在墻面上，散發(fā)出難聞的潮氣。漏水的位置正好在床的正上方，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隱約能看到外面的天光。
這屋子，下雨天根本不能住人。
翠兒站在門口，氣得眼眶都紅了。
“小姐，這院子根本不能住人！又破又潮，窗戶漏風(fēng)，屋頂漏水，連床被子都沒有——奴婢去找柳姑姑，讓她給小姐換個院子！”
“翠兒。”
楚月叫住了她。
翠兒回過頭，看見自家小姐正站在那面發(fā)霉的墻前，手指輕輕摩挲著墻面上斑駁的霉跡。她的表情平靜得讓翠兒心里發(fā)毛——那不是一個初來乍到、被怠慢的庶女應(yīng)該有的表情。
那是一個正在計算什么的獵人的表情。
“不用換，”楚月收回手，拍了拍指尖的灰塵，“這院子挺好。清凈。”
“清凈？”翠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這哪是清凈，這是——”
“這是柳如煙給我的第一道考題，”楚月在椅子上坐下，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她想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
翠兒愣住了。
“如果我是那種會忍氣吞聲的軟柿子，今晚就會躲在被窩里哭，然后明天乖乖去東苑給那些侍妾請安，夾著尾巴做人。”楚月淡淡地說，“如果我是那種沉不住氣的愣頭青，今晚就會去找容淵告狀，然后被整個王府的人當成沒規(guī)矩的潑婦?！?br>“那我應(yīng)該做什么？”翠兒問。
楚月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枯死的花盆上，忽然問道：“翠兒，你剛才說，這院子是柳如煙安排的？”
“是，柳姑姑親自安排的。她說這院子離她的住處近，方便照應(yīng)?！?br>“那她的住處在哪里？”
翠兒走出正房，踮腳往院墻外張望了一下，然后指著西邊說：“就是隔壁那個院子，奴婢看見柳姑姑進了那個院門。比咱們這個院子大多了，門口還有兩個丫鬟守著?！?br>楚月走到院墻邊。
這道墻不高，她踮起腳尖就能看到隔壁的院子。白墻黛瓦，花木扶疏，院子里甚至還挖了一個小小的池塘，池邊種著幾叢竹子，在暮色里搖曳生姿。正房的窗臺上擺著幾盆蘭花，開得正好，淡淡的幽香隔著墻都能聞到。
柳如煙給自己安排的住處，是個精心打理過的江南小院。
給楚月安排的住處，是個連窗紙都沒補的廢棄柴院。
而這兩個院子只有一墻之隔。
這不是巧合。
這是柳如煙在告訴她：我住得好，是因為我有本事。你住得差，是因為你不配。從今以后，我會日日夜夜地盯著你。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楚月轉(zhuǎn)身走回正房。
她在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頭。
那雙眼睛里，方才在柳如煙面前裝出來的天真和乖順已經(jīng)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冷靜到近乎冷酷的清明。
“翠兒，你去把咱們帶來的東西收拾一下，”她說，“然后去打聽一件事——這王府里，誰是柳如煙的人，誰是柳如煙的敵人?！?br>“敵、敵人？”翠兒結(jié)巴了一下，“小姐，您才剛進門，怎么就要——”
“在北燕攝政王府里，給人當軟柿子，活不過三個月，”楚月打斷了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不會做軟柿子，也不會做愣頭青。我要做第三種人?！?br>“哪種人？”
楚月看著窗外那座精致的小院，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那個讓她后悔把院子安排在隔壁的人?！?br>翠兒領(lǐng)命出去后，楚月沒有閑著。
她趁著天還沒全黑，把汀蘭閣里里外外都走了一遍。正房三間，她一間一間地看過去——主臥、次臥、小書房。左右?guī)扛鲀砷g，一間是廚房，灶臺倒是完好，柴火也堆得整齊，只是鐵鍋生了一層厚厚的銹，得用豬油養(yǎng)上兩三天才能用。另外三間是空的，只有幾件殘缺不全的舊家具堆在角落里。
院子的圍墻是灰磚砌的，年久失修，有幾處裂縫寬得能伸進去一只手。院門是木頭的，門閂雖然銹了，但還能用，只是開關(guān)時響聲太大，方圓幾十步都能聽見。水井里的水位不深，打一桶上來要費不少力氣，但水質(zhì)清澈，帶著北地特有的冷冽。
這些都是細節(jié)。
對于一個普通的深閨小姐來說，這些細節(jié)不過是生活的煩惱。但對于楚月來說，這些細節(jié)是地圖——是她在這個陌生環(huán)境里，尋找安全通道和逃生路線的地圖。
圍墻的裂縫可以翻出去，但不能從裂縫進，因為太窄，會卡住。水井可以當緊急隱蔽處，必要的時候可以用井繩把自己吊下去躲在井壁的凹槽里。廚房的灶臺后面有一扇小窗戶，通向后院，窗口正好對著一條偏僻的小巷，適合半夜進出。
至于院里堆放的那些枯死花盆、廢棄家具和破舊雜物，在楚月眼里也都是東西——可以改裝成簡易暗器支架的木條，可以埋進土里當絆腳石的碎瓦，可以磨碎了混進香灰里當**成分的枯藤粉末。
前世她帶兵打仗的時候，手下的兵都叫她“廢物將軍”——不是因為她打仗不行，而是因為她最擅長把別人眼里的廢物，變成戰(zhàn)場上要人命的利器。
這個破院子，在別人眼里是羞辱。
在她眼里，是一座可以改造的微型堡壘。
楚月在院子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又快又急，像是一群人正在小跑著趕路。
然后她聽見柳如煙的聲音從隔壁院子里飄過來。
“都過去了嗎？”
“回姑姑，都過去了。那幾個嘴碎的婆子，都安排在汀蘭閣了?！?br>“很好，”柳如煙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讓她們好好‘伺候’新來的楚姑娘?！?br>“姑姑放心，都交代過了?！?br>楚月靠在院墻的裂縫邊，把這段對話一字不漏地聽進耳朵里。
她嘴角浮起一絲笑。
那幾個嘴碎的婆子——看來是柳如煙特意安排進她的院子來監(jiān)視她的人。用的都是什么人呢？是管灑掃的粗使婆子？是管膳食的廚娘？還是負責(zé)漿洗的洗衣婦？
不管是什么身份，柳如煙挑的都是最不起眼的那類人。
這種人最容易被忽視，也最容易打聽到消息。她們在府里做了幾十年的下人，認識每一個人，知道每一件秘密。讓她們來監(jiān)視一個新來的和親女，簡直是殺雞用牛刀。
柳如煙對她是真的上心。
楚月正在心里盤算著怎么把這幾個“嘴碎的婆子”反利用成自己的眼線，院門就被推開了。
三個婆子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婦，身材粗壯，面色蠟黃，一雙三角眼里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靛藍比甲，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粗壯的小臂。腰間掛著一大串銅鑰匙，走起路來叮叮當當響個不停，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管事。
后面跟著的是一老一小——老的那個六十出頭，頭發(fā)花白，佝僂著背，眼神怯怯的，像個受氣包。小的那個二十七八歲，身材瘦小，長相精明，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zhuǎn)著，進門就開始打量院子里的每一個角落，像是在估算這院子里有多少值錢的東西。
她們在楚月面前停下。
三角眼婆子把手里的包袱往地上一放，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扔一件不要的舊衣裳。包袱落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里面裝著幾件舊衣裳和半床薄被——是翠兒之前放在花轎里的行李。
“楚姑娘，”三角眼婆子的語氣不咸不淡，連個禮都沒行，“奴婢姓王，是汀蘭閣的管事媽媽。這兩位是張嬤嬤和趙嬤嬤，往后跟奴婢一起伺候姑娘。”
她說著，眼睛在楚月身上上下掃了一遍。
那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值錢的貨物。
楚月太清楚這種目光了。
前世她是大楚長公主，第一次上戰(zhàn)場的時候，那些老將也是用這種眼光看她的。一個深宮里養(yǎng)大的金枝玉葉，來戰(zhàn)場上湊什么熱鬧？后來那些老將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見著她比見著皇帝還恭敬。
這輩子她這個“楚月”是相府庶女，生母早逝，嫡母不慈，在府里活得連個體面丫鬟都不如。這種被輕賤的日子，她在接收原身記憶的時候就嘗過一遍了。
現(xiàn)在這幾個婆子，不過是在重復(fù)那些嫡母、嫡姐和嫡出妹妹們做過的事。
但她現(xiàn)在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庶女了。
她是手握三千精銳伏兵、殺過無數(shù)人的前大楚長公主。
“王嬤嬤，”楚月從石凳上站起來，聲音不緊不慢，“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王嬤嬤一愣：“忘了什么？”
楚月看著她，目光平靜卻鋒利。
“你在攝政王府做了多少年差事了？”
王嬤嬤被她問得有些懵，但很快挺直了腰板，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奴婢在王府伺候了二十年。先王爺在世的時候，奴婢就是這府里的管事媽媽。闔府上下的丫鬟婆子，見著奴婢都得叫一聲王姑姑?！?br>“二十年，”楚月輕輕重復(fù)了一遍，“二十年了，還沒學(xué)會在主子面前行禮？”
王嬤嬤的臉頓時漲得通紅。
但她沒有道歉，也沒有屈膝。
她反而挺得更直了，那雙三角眼里閃過一絲惱怒和不屑，語氣也硬了起來：“楚姑娘，不是奴婢拿大。這汀蘭閣的管事媽媽，是柳姑姑親自點的奴婢。柳姑姑說了——”
她把“柳姑姑”三個字咬得極重，像是在報一個足以壓死人的名號。
“柳姑姑說，楚姑娘年輕，又是從南邊來的，不懂咱們北燕的規(guī)矩，讓奴婢多教教您?！?br>楚月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淡到只是嘴角微微彎了彎。
但了解楚月的人都知道，她笑的時候，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是柳姑姑讓你來的？”
“正是?！?br>“柳姑姑還讓你教教我規(guī)矩？”
“正是，”王嬤嬤的語氣越來越硬，“柳姑姑說了，咱們攝政王府不是大楚那種沒規(guī)矩的地方。在這里，主子有主子的本分，下人有下人的體面。楚姑娘雖然是名義上的王妃，可畢竟還沒正式拜堂——”
她頓了一下，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完了最后一句。
“在正式拜堂之前，姑**吃穿用度，都由奴婢來安排。”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你的命，捏在我手里。
院子里的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
張嬤嬤和趙嬤嬤站在王嬤嬤身后，表情各不相同——年老的張嬤嬤低著頭，眼神躲閃，不敢看任何人。年輕的趙嬤嬤則嘴角微翹，帶著一絲看好戲的幸災(zāi)樂禍。
她們都在等楚月的反應(yīng)。
是忍氣吞聲？還是哭哭啼啼地跑去找人告狀？
楚月沒有忍，也沒有哭。
她上前一步，看著王嬤嬤的眼睛。
那雙在前世讓****都膽寒的眼睛，此刻盛著的不是怒意，而是一種近乎慈祥的耐心。
像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馴獸師在看著一頭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獸。
“王嬤嬤，謝謝你?！?br>王嬤嬤愣住了。
她設(shè)想過這個女人聽到這番話時的各種反應(yīng)——發(fā)怒、哭泣、搬出攝政王來壓人——但唯獨沒有想過她會說“謝謝”。
“謝、謝我什么？”
“謝謝你，讓我認識到了兩件事?！?br>楚月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現(xiàn)在確實是這府里最沒根基的人，連一個下人都敢在第一天騎到我頭上來?！?br>王嬤嬤的嘴角微微翹起——算你識相。
楚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在攝政王府做了二十年，在柳如煙手底下做事做了三年。在這三年里，你是敬柳如煙如敬神明，還是畏她如畏虎——我不得而知。但有件事我清楚得很?！?br>她的手指停在王嬤嬤面前，然后收回去，慢慢握緊。
“你剛才教訓(xùn)了我一句話——做主子該有怎樣的體統(tǒng)，做下人該有怎樣的分寸?！?br>楚月歪了歪頭，嘴角那抹笑意還沒散。
“巧了，我的看法跟你一模一樣。”
話音剛落，她猛地上前一步。
那一步不大，但極快，快到王嬤嬤根本沒反應(yīng)過來。等她回過神時，楚月已經(jīng)站在她面前不到三尺的位置，身形瘦弱卻氣場逼人，那雙眼睛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像一個在戰(zhàn)場上**的將軍。
“你說得對，御下要有規(guī)矩。但在我這兒，規(guī)矩就是——誰是主子，誰是下人。誰制定規(guī)則，誰遵守規(guī)則。”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王嬤嬤掃到張嬤嬤，再到趙嬤嬤。
三個人被她掃過時，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從今天開始，這汀蘭閣的規(guī)矩——由我定?！?br>王嬤嬤的臉已經(jīng)徹底垮了下來。她又驚又怒地瞪著楚月，嘴唇翕動著想要反駁，但話還沒出口，楚月就說出了下一個指令。
“卸鑰匙?！?br>王嬤嬤下意識地捂住腰間那串銅鑰匙，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你敢！”
“我不敢？”楚月笑了，“翠兒?！?br>一直站在旁邊的翠兒早就看這三個婆子不順眼了，聽見小姐叫她，二話不說上前幾步，伸手就去奪王嬤嬤腰間的鑰匙。
王嬤嬤死死護著，一邊后退一邊扯著嗓子喊：“反了天了！反了天了！一個新來的小蹄子，也敢動老**鑰匙！這鑰匙是柳姑姑親手交給我的！沒有柳姑姑的話，誰也拿不走！”
翠兒到底是個小姑娘，力氣比不過做了二十年粗活的王嬤嬤，扯了兩下竟被她推開了。翠兒踉蹌后退，差點摔在地上。
張嬤嬤縮在一旁，雙手緊張地絞著衣角，誰也不敢?guī)停l也不敢看。趙嬤嬤則站在幾步開外，雙手抱胸，嘴角噙著一絲看好戲的笑，顯然不打算幫任何人，只想看看這場鬧劇怎么收場。
楚月看著這一幕，沒有動。
她知道翠兒奪不下鑰匙。翠兒太年輕，太柔弱，從小在相府里做的就是端茶遞水的小丫鬟，讓她跟一個五大三粗的管事婆子搶東西，本來就不現(xiàn)實。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接下來發(fā)生的事。
“來人??！”王嬤嬤扯著嗓子喊起來，聲音又尖又厲，在暮色中傳出老遠，“都來看看??！新來的楚姑娘要**了！快來人??！”
她的聲音在院子里回蕩。
然后——
院門外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不是隔壁的侍女，不是路過的下人，而是一群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粗使?jié)h子。他們穿著攝政王府低等雜役的短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粗壯的小臂，手里拿著繩索和麻袋，看起來像是剛從庫房里被臨時調(diào)過來的。領(lǐng)頭的那個更是一臉兇相，臉上有一道從額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
他們沖進院子，二話不說就圍住了王嬤嬤。
王嬤嬤傻了。
“你、你們是什么人？誰叫你們來的？”
沒有人回答她。
領(lǐng)頭的刀疤漢子干脆利落地把她腰間的鑰匙扯下來，動作粗暴得連腰帶都扯斷了。銅鑰匙嘩啦一聲散了一地，王嬤嬤尖叫著去撿，卻被兩個漢子一人一只胳膊架了起來。
“你們瘋了！”王嬤嬤拼命掙扎，雙腳在地上亂蹬，鞋子都蹬掉了一只，“我是王姑姑！我是柳姑姑的人！你們這些**才，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
刀疤漢子轉(zhuǎn)過頭，對著楚月躬身抱拳。
“楚姑娘，人已拿下。請姑娘吩咐?！?br>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帶著北地特有的粗獷。
王嬤嬤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楚月。
不，不可能。
這個女人今天才剛?cè)敫?，連口水都還沒喝上，怎么可能調(diào)動得動王府的雜役？這些粗使?jié)h子雖然地位低下，但畢竟是攝政王府的人，只聽命于管家和柳如煙，怎么會聽一個初來乍到的和親女使喚？
不止王嬤嬤想不通。
張嬤嬤嚇得渾身發(fā)抖，幾乎要癱軟在地。趙嬤嬤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臉上的幸災(zāi)樂禍變成了驚疑不定，目光在楚月和那些粗使?jié)h子之間來回游移，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看似柔弱的和親女到底有幾斤幾兩。
翠兒也愣住了。但她只愣了一瞬，就迅速挺直了腰板，用一種“我早就知道我家小姐不簡單”的驕傲表情看著那三個婆子。
楚月看了那領(lǐng)頭的刀疤臉一眼。
這人她不認識。不是她安排的人，也不是翠兒叫來的。她今天剛?cè)敫?，除了隔壁的柳如煙和眼前這三個婆子，誰都沒見過。
能在她入府第一天就派人來幫她的人——只有一個人。
這個人是在給她遞刀。
是在給她站臺。
是在告訴她：放手去做，本王看著。
楚月心里記下了這筆賬，但她不會在這個場合說出那個人的名字。她只是輕輕點了下頭，然后走到王嬤嬤面前。
“王嬤嬤，你剛才說，鑰匙是柳姑姑親手交給你的，沒有柳姑姑的話，誰也拿不走?！?br>楚月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枚散落的銅鑰匙。
鑰匙在她指尖翻轉(zhuǎn)了一圈，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可是你看，拿走了就是拿走了。鑰匙現(xiàn)在在我手里，你沒有。所以規(guī)矩該由誰定，現(xiàn)在清楚了嗎？”
王嬤嬤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帶走吧，”楚月站起身，對刀疤漢子揮了揮手，“怎么處置是府里的規(guī)矩，我不插手。但有一樣——從今以后，這三個人不許再踏入汀蘭閣一步?！?br>刀疤漢子應(yīng)了一聲，一揮手，幾個粗使?jié)h子架著三個婆子就往院門外走。
王嬤嬤在被拖出門檻的那一刻，掙扎著回過頭來，聲音帶著絕望的尖利：“楚月！你別得意！你以為趕走我就能在王府立足？柳姑姑不會放過你的！她不會放過你的——！”
她的聲音在暮色中漸漸遠去，最后消失在甬道盡頭。
院子里陷入了片刻的寧靜。
翠兒走到楚月身邊，壓低聲音問：“小姐，那些人是您安排的？您什么時候——”
“不是我，”楚月打斷了她，“是別人的人情?！?br>“別人的人情？”翠兒想了想，眼睛忽然瞪大了，“小姐是說——攝政王？”
楚月沒有回答。
她走到散落一地的鑰匙前，彎下腰，一枚一枚地撿起來。銅鑰匙沾了土，她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把它們捧進屋里，放在八仙桌上。
翠兒跟在她身后，不解地問：“小姐您打算怎么辦？”
楚月看著桌上那些鑰匙，目光冷靜而深遠。
“按規(guī)矩，這鑰匙應(yīng)該還給柳如煙。畢竟她是王府的內(nèi)務(wù)總管，汀蘭閣的管事?lián)Q誰，都要經(jīng)她的手。”
“還給柳如煙？”翠兒急了，“您從王嬤嬤手里奪了鑰匙，再還給柳如煙，這不是白忙一場嗎？”
楚月微微笑了笑，那笑意里有種說不清的從容。
“不是白忙。鑰匙交還柳如煙，代表我給足她內(nèi)務(wù)總管的體面。而我有沒有能力在這府里立足，跟她要不要再派人來——是兩碼事。”
她把鑰匙攏進一個干凈的布袋里，扎緊袋口，放在桌上。
“從現(xiàn)在開始，汀蘭閣里的一切，由我自己來管。這院子里，只留你一個就夠了?！?br>翠兒眨了眨眼，沉默了半晌，然后鄭重地點了點頭。她雖然聽不太懂小姐話里的彎彎繞繞，但她明白一件事——小姐在為她們的生死做謀劃。
晚膳時分，楚月決定去拜訪一下隔壁那位“好鄰居”。
汀蘭閣到隔壁院子，距離不過幾十步。但就是這幾十步的距離，楚月走了快一盞茶的工夫——不是路難走，而是她在觀察。觀察甬道上的巡邏規(guī)律，觀察院墻之間有幾處視線死角，觀察哪些位置適合**，哪些位置便于撤退。每拐一個彎，她都會在心里記一筆。
柳如煙的院子比她想象的要精致得多。
院門前掛著兩盞八角琉璃燈，燈面上繪著山水圖案，被燭火映得通透如玉。門前站著兩個穿藕荷色比甲的丫鬟，年紀都在十六七歲，梳著統(tǒng)一的發(fā)式，垂著手，目不斜視。
楚月報了名字，丫鬟通傳后，引她進了院子。
一進院門，一股淡淡的蘭花香就撲面而來。這香味清雅而不膩，縈繞在空氣里，像是這座院子與生俱來的味道。楚月注意到墻角種著幾叢蘭花，花盆是上等的青瓷，盆底的排水孔都鑿得整整齊齊。花木錯落有致，太湖石堆疊成假山，假山下一方小小的池塘，水面浮著幾片睡蓮，池中有錦鯉悠然游弋。
白墻黛瓦，曲徑通幽。每一塊磚都干凈，每一片瓦都端正，連窗紙都糊得嚴絲合縫。
和自己那座漏水、漏風(fēng)、滿地枯藤的汀蘭閣相比，這院子簡直是天堂。
柳如煙在正堂等她。
正堂的陳設(shè)比外面更加雅致。墻上掛著一幅《寒江獨釣圖》，筆意清冷，意境幽遠。幾案上擺著一尊青瓷香爐，爐中燃著上等的沉水香，一縷青煙裊裊升起，在半空中散作無形的香霧。柳如煙坐在湘妃榻上，手中捧著一盞熱茶。她今日已經(jīng)換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居常服，發(fā)髻松松地挽著，簪了一支素銀蘭花簪。燭光映照下，愈發(fā)顯得她溫婉如玉、楚楚動人。
楚月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是真的美。
前世她還是長公主時，就曾經(jīng)感嘆過——柳如煙的美，是那種讓人放松警惕的美。她不像其他嬪妃那樣艷光四射、咄咄逼人，反而像一汪清泉，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信任、想要把心事都說給她聽。
這也是柳如煙最厲害的地方。
她讓所有人都以為她無害。
“妹妹來了，”柳如煙放下茶盞，笑著起身相迎，“快坐。我這剛沏了一壺新茶，是大楚今年明前的碧螺春，妹妹在大楚時想必常喝，嘗嘗味道可還正宗?！?br>“柳姐姐，”楚月在她對面坐下，“我是來還鑰匙的?！?br>她把布袋放到桌上。
柳如煙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茶壺的把手上，沒有提起來。
“這個時辰，”楚月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那幾個婆子應(yīng)該被捆柴房里了?！?br>“婆子們犯了什么事？”柳如煙的聲音依舊溫溫柔柔的，“妹妹可是受了什么委屈？若是有冒犯之處，妹妹只管告訴姐姐，姐姐替你做主?！?br>楚月迎上她的目光。
“妹妹初來乍到，確實不如姐姐會管家。與其讓不懂事的下人欺負我這個新來的，不如我自己管。”
她頓了頓，說出最后一句。
“在這個王府里，跟姐姐有來有往，這日子才能長久。姐姐說，是不是？”
柳如煙看著她。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匯，誰也沒有躲閃。
沉默。
空氣中彌漫著沉水香和蘭花混合的氣息，還有兩股強大的氣場在無聲碰撞。
柳如煙提壺斟茶。茶水入盞的聲音清脆悅耳，熱氣氤氳中，她的表情看不分明。
茶滿七分，她放下茶壺，終于開口。
“妹妹說的是，”柳如煙將茶盞推到楚月面前，唇邊掛著萬年不變的溫柔淺笑，“以后汀蘭閣的事，姐姐不會再插手了?！?br>楚月也笑了。
“謝謝姐姐?！?br>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碧螺春的清香在舌尖化開，確實是上等的好茶。柳如煙在享受這方面，從來不會虧待自己。
“不過，”柳如煙忽然又開口，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深意，“妹妹剛?cè)敫挖s走了三個管事嬤嬤，這消息傳到東苑那些侍妾耳朵里，恐怕不太好。她們都是府里的老人了，心思各異，妹妹還是要小心些?！?br>楚月放下茶盞。
“多謝姐姐提醒。不過我這個人有個習(xí)慣——誰對我好，我對誰好。誰對我不好，我會讓她知道我有多不好。”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
“天色不早了，不打擾姐姐歇息。改日再來叨擾?！?br>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柳如煙。
“對了姐姐，我還有一句話想問你。”
“妹妹請講?！?br>“姐姐今夜聽到隔壁院子的動靜了嗎？”
柳如煙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楚月笑了笑，沒有再說什么，轉(zhuǎn)身走出了正堂。
夜風(fēng)迎面撲來，帶著北地的寒意和淡淡的蘭花香。她沿著來時那條甬道往回走，腳步平穩(wěn)，呼吸均勻。經(jīng)過院墻邊那叢蘭花時，她低頭看了一眼——花盆底部刻著兩個字：容府。是攝政王府的官窯瓷器，一盆至少值十兩銀子。
她回到了自己的汀蘭閣。
院子里，翠兒已經(jīng)把正房簡單打掃了一遍。舊床鋪上了她們帶來的被褥，八仙桌上的灰塵也擦了，窗戶的破洞用布條暫時堵上了。雖然依舊簡陋，但比下午剛進院時已經(jīng)好了很多。
楚月坐在八仙桌旁，將今天發(fā)生的所有事都過了一遍：從柳如煙親自迎接，到汀蘭閣破敗陳設(shè)和隔壁精致小院的對比，到三個婆子的下馬威與鑰匙爭奪，再到那隊及時出現(xiàn)的粗使?jié)h子。每一個細節(jié)都像棋盤上的落子，各自占據(jù)著屬于自己的位置。
柳如煙是明面上的對手，容淵是暗中的棋路，而那個派來刀疤漢子的攝政王——現(xiàn)在是在觀察她。
東苑那些侍妾還沒登場，但王嬤嬤被趕走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到她們耳朵里。到時候，那些女人的反應(yīng)會是什么？是來拉攏她？還是來試探她？還是聯(lián)合起來對付她？
前路漫漫。
但現(xiàn)在，至少汀蘭閣是她的了。
楚月站起來。墻上的霉斑在燈下依然觸目驚心，但她看著那面墻，忽然有了一個主意。借著燈籠的微光，她俯身從地上的花盆碎片中撿起一塊邊緣最鋒利的，在那面發(fā)霉的墻面上，刻下了第一道印痕。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道，第五道。
翠兒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小姐，您在刻什么？”
楚月退后一步，看著墻上那五道歪歪扭扭卻方向一致的刻痕，把碎瓦片丟出窗外。
“軍陣，”她說，“五個沖鋒陣位，能把這府里任何敢**進來的人，釘死在這面墻上?！?br>翠兒愣住了，然后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她忽然覺得，自家小姐好像在上一場她看不見的戰(zhàn)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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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