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賬，不能這么糊------------------------------------------“那就查”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甚至算得上和氣。可林秋禾看見他的眼神，就知道這人不是來給她主持公道的。，她被人按上**廠料的罪名，坐在廠辦會的小板凳上，四周全是看熱鬧的眼睛。周明德也是這樣笑著，茶缸蓋子慢慢刮著杯沿，說：“年輕人一時糊涂，廠里也不是不能給機(jī)會。給機(jī)會”，把她釘死在恥辱柱上。，他讓她拿證據(jù)。。。。，假簽名，還有那張寫著“離婚后回娘家休養(yǎng)”的家屬意見。，沒有松。，看看周明德，又看看林秋禾，最后小心地把材料往桌中間推了推。“周副廠長，這事……可能是家屬之間沒商量清楚?！保⒖炭蕹雎??！爸芨睆S長，都是誤會。秋禾剛鬧離婚，心里怨我，才把話說得這么重。我們姐妹之間哪能真有什么假手??？也許是我娘記錯了，也許是她昨天病糊涂了……”：“對對，秋禾這兩天身子不好，人也糊涂。她在婆家受了氣，就撒到娘家人頭上。”
話里話外，都想把事情往“女人家吵嘴”上扯。
周明德端著茶缸，似乎聽得很耐心。
“林秋禾同志?！彼聪蛩?，“你有什么想法？”
這聲“同志”叫得客氣。
林秋禾卻聽出了試探。
她若是哭，事情就會變成家務(wù)鬧劇。
她若是罵，事情就會變成姐妹不和。
她若是求，事情就會被壓回“家里商量”。
林秋禾把三張紙一一擺開。
“周副廠長，我沒有想法，我只問廠里的規(guī)定?！?br>周明德眉梢輕輕一動。
林秋禾指著第一張：“臨時工名額轉(zhuǎn)讓，本人不到場，材料能不能收？”
鄭干事臉色一白。
林秋禾又指第二張：“本人沒按手印，別人拿了假手印來，算不算材料造假？”
門外圍著的人更安靜了。
林秋禾指到第三張，聲音仍舊平穩(wěn)：“丈夫本人沒簽字，家屬意見里卻有他的名字，這份意見算不算有效？”
陸承硯站在門邊，眼神沉得像冬天的河面。
周明德手指在茶缸上敲了一下。
“規(guī)定是規(guī)定，人情是人情。有時候家屬之間提前商量好了，讓人代跑一趟，也不是沒有。”
林秋禾等的就是這句。
“那請周副廠長把這條規(guī)定指出來?！?br>周明德的笑淡了。
“什么？”
“廠里哪一條規(guī)定寫著，臨時工名額可以由家屬代轉(zhuǎn)，丈夫簽名可以由別人代簽，本人手印可以先不核對？”
走廊里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一個年輕女工小聲說：“她膽子真大，敢這么問周副廠長?！?br>旁邊有人扯她袖子：“小聲點(diǎn)?！?br>周明德沒有立刻發(fā)火。
他仍舊站得穩(wěn)，茶缸捧在手里，熱氣慢慢往上飄。
“你這個女同志，話說得太沖了。”他嘆了一口氣，“廠里每天多少事，人事科也不可能每張紙都像**查案一樣。再說，你們畢竟是一家人，真鬧大了，對你名聲也不好?！?br>名聲。
又是名聲。
林秋禾聽得幾乎想笑。
上一世他們拿名聲捆住她的嘴，說離婚女人不能鬧，說娘家姐妹不能撕破臉，說廠里工作來之不易。
她閉了嘴，名聲也沒保住。
這一次，她寧可讓整座廠都聽見。
“周副廠長，我名聲好不好，是我自己的事?！绷智锖烫ь^，“可廠里收不收假材料，是廠里的事?！?br>鄭干事手心都濕了。
周明德終于正眼看她。
林秋禾繼續(xù)說：“今天這張紙能把我的名額轉(zhuǎn)出去，明天是不是也能把別人的工資關(guān)系轉(zhuǎn)出去？后天是不是有人拿張家屬意見，就能讓一個女工從車間滾回家？”
門外幾個女工臉色變了。
這話扎得太準(zhǔn)。
廠里臨時工、合同工、學(xué)徒工，誰不是靠著一張紙進(jìn)來？名額比金貴，多少人托關(guān)系跑斷腿。
要是手印能假，簽名能假，那人人都可能倒霉。
鄭干事也急忙說：“周副廠長，我昨天確實(shí)沒見到林秋禾本人。材料是林秀蓮?fù)竞退赣H送來的，她們說家里已經(jīng)商量好了，我才先收下。還沒正式入檔?！?br>她把“還沒正式入檔”幾個字說得很快。
這是在給自己留路。
林秀蓮哭聲一頓，抬頭看她：“鄭姐，你昨天不是這么說的……”
鄭干事臉色一沉：“我昨天只說材料先放下，等本人復(fù)核?！?br>劉翠芬急了：“你這人怎么翻臉不認(rèn)賬？我們秀蓮可是說了好話的！”
“娘！”林秀蓮猛地扯住她。
晚了。
門外有人低低笑了一聲。
“說好話？怕不是送了什么東西吧？”
鄭干事的臉?biāo)⒌匕琢恕?br>周明德也看了劉翠芬一眼。
劉翠芬這才知道自己說漏嘴，嘴唇動了動，不敢再嚷。
林秋禾沒有放過。
“鄭干事，我只要求三件事?！?br>鄭干事被她看得頭皮發(fā)緊：“你說?！?br>“第一，這份轉(zhuǎn)讓材料暫時封存，不能入檔。”
“第二，廠里出一張說明，寫明我的臨時工名額仍在本人名下，任何轉(zhuǎn)讓必須本人到場?！?br>“第三，請人事科登記昨天送材料的人，送來的時間，見證的人。以后若再有假材料，也有地方查?！?br>每一句都不吵。
每一句都把門堵死。
周明德輕輕放下茶缸。
“你倒是懂流程?！?br>林秋禾心口微緊，臉上沒露。
“我不懂流程，所以才問規(guī)定?！?br>周明德看著她。
這個小媳婦和他聽說的不太一樣。
昨天倉庫那邊有人隨口提了一句，說陸家那個悶葫蘆媳婦也要進(jìn)廠，還出了點(diǎn)家務(wù)事。他沒當(dāng)回事。
廠里每天都有家長里短。
女人哭，老人鬧，親戚爭名額，最后不過幾句好話壓下去。
可林秋禾不哭。
她一開口，就把家事拆成了手續(xù)，把委屈拆成了責(zé)任。
這樣的女人，若真進(jìn)了廠，不一定聽話。
“鄭干事?！敝苊鞯陆K于開口，“按她說的，先登記，材料暫緩?！?br>鄭干事如蒙大赦，連忙找登記本。
林秀蓮臉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凈凈。
“周副廠長……”
周明德沒有看她，只淡淡道：“林秀蓮?fù)荆阋彩浅赡耆?。廠里的名額不是兒戲，事情沒弄清楚前，不要再遞類似材料?！?br>這話聽著是在訓(xùn)林秀蓮。
可林秋禾明白，他是在把事情截斷。
不追究誰造假，不追究誰代簽，只說“不要再遞”。
這賬，還是想糊。
她垂下眼，看見桌上那張假手印。
現(xiàn)在還不是硬碰周明德的時候。
她剛重生，手里只有一張通知條和一個疤痕手印。真要追到底，劉翠芬一口咬定“記錯了”，林秀蓮哭幾聲，最后多半變成家庭矛盾。
她得先把名額拿回來。
進(jìn)廠。
進(jìn)倉庫。
摸到那批殘次布。
再一步一步，把這些人藏起來的賬全掀出來。
鄭干事很快寫好說明，蓋上人事科的章。
紅章落下那一刻，林秋禾的手心才松了一點(diǎn)。
紙上寫得清楚：
林秋禾同志臨時工名額暫保留，需本人到場完成入廠手續(xù)。
她把說明折好，貼身收起。
林秀蓮盯著她的動作，眼里幾乎要滴出毒來。
劉翠芬還想鬧，被林秀蓮死死拉住。
周明德端起茶缸，轉(zhuǎn)身要走。
林秋禾忽然開口：“周副廠長?！?br>周明德停下。
“謝謝廠里按規(guī)定辦事?！绷智锖陶f，“以后我進(jìn)了廠，也會按規(guī)定干活?！?br>這話聽著客氣。
周明德卻聽出了別的意思。
他回頭看她，笑了笑。
“那我等著看?！?br>說完，他轉(zhuǎn)身走了。
人群慢慢散開。
陸承硯走進(jìn)人事科，目光落在林秋禾臉上。
“沒事吧？”
林秋禾搖頭。
鄭干事把材料鎖進(jìn)抽屜，語氣緩和了許多：“林秋禾，你三天后正式來報到。先去倉庫組，缺人手，活不輕?！?br>倉庫組。
林秋禾眼底微動。
上一世，她沒進(jìn)成廠，直到后來背黑鍋時才聽人提起，廠里那批被判廢的殘次布，就是從倉庫流出去的。
這一世，路自己鋪到她腳下了。
她點(diǎn)頭：“我能干?！?br>鄭干事又補(bǔ)了一句：“進(jìn)廠前，要帶戶口本、介紹信，還有街道證明。”
林秋禾記下。
這些東西都在陸家和娘家之間被人扣著，接下來還得一件件拿回來。
她剛要轉(zhuǎn)身，林秀蓮忽然沖過來，壓低聲音道：“林秋禾，你一定要這么絕？”
林秋禾看她一眼。
“我只是拿回我的東西。”
林秀蓮眼眶通紅：“你以為你進(jìn)了廠就能站穩(wěn)？你婆家不要你，娘家也不會給你撐腰。一個女人鬧成這樣，別人只會看你笑話?！?br>林秋禾把手套從兜里拿出來，慢慢戴上。
那是陸承硯給她的舊棉手套。
指節(jié)處有她親手補(bǔ)過的針腳。
“那就讓他們看。”
林秀蓮愣住。
林秋禾走出人事科，外頭日頭已經(jīng)升起來一點(diǎn)，照在廠區(qū)墻上，冰霜化出一道道水痕。
廠里的廣播喇叭忽然響了。
“各車間注意，各車間注意，上午九點(diǎn)召開生產(chǎn)調(diào)度會……”
機(jī)器聲轟隆隆傳來。
林秋禾站在辦公樓門口，抬頭看向倉庫方向。
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紅磚房，門口堆著木箱和麻袋，窗戶上蒙著灰，像一張閉著的嘴。
那張嘴里，藏著她上一世第一場大禍。
也藏著她這一世第一桶金。
陸承硯走到她身旁。
“現(xiàn)在回街道辦？”
“先不回?！绷智锖陶f。
“去哪？”
林秋禾看著倉庫門口那個正在抽煙的老工人。
“去看看我以后干活的地方。”
陸承硯微微皺眉：“還沒正式報到。”
“我知道?！绷智锖掏白撸爸皇钦J(rèn)個門。”
倉庫門口的老工人抬起眼，看見她和陸承硯，吐出一口白煙。
“找誰？”
林秋禾笑了笑。
“老同志，我叫林秋禾，三天后來倉庫組報到?！?br>老工人瞇起眼：“你就是今天在人事科鬧出動靜的那個？”
“是?！?br>“倉庫活重，別以為會吵架就能干?！?br>“我會學(xué)?！?br>老工人哼了一聲，轉(zhuǎn)身去搬賬本。
倉庫門開了一條縫。
冷風(fēng)從里面鉆出來，帶著棉布、灰塵和潮氣的味道。
林秋禾的目光穿過門縫，看見最里面的角落堆著一批用麻繩捆著的布。
布捆上貼著一張發(fā)黃標(biāo)簽。
她看不清全部字，只看見兩個紅筆寫的大字。
殘次。
她的心跳猛地重了一下。
還在。
那批布還在。
就在這時，身后傳來周明德的聲音。
“林秋禾同志?！?br>她回頭。
周明德不知什么時候站在走廊拐角，手里還是那個搪瓷茶缸。
他看著她，又看了看倉庫半開的門。
“手續(xù)還沒辦完，就急著看倉庫？”
林秋禾把視線從布捆上收回來。
“認(rèn)路，免得報到那天走錯。”
周明德笑意不明。
“倉庫可不是隨便認(rèn)的地方?！?br>他走近一步，聲音壓低了些。
“里面有些東西，外行看不懂?？炊嗔?，容易惹麻煩?！?br>林秋禾看著他。
上一世她怕麻煩，麻煩還是找上了門。
這一世，她偏要往里走。
她低頭，輕輕拍了拍手套上的灰。
“那就勞煩周副廠長以后多教教我?！?br>周明德眼神微沉。
倉庫里，麻繩捆著的殘次布靜靜堆在陰影里，像一座還沒人發(fā)現(xiàn)的金山。
而林秋禾知道，第一把鑰匙，已經(jīng)到了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