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失敗的碰瓷------------------------------------------，永安四年，暮春。，在午后的陽光里攪成一鍋黏糊的粥。沈浪仰面躺在戶部尚書趙勉必經(jīng)之路的十字街口，第三百七十二次調(diào)整了嘴角歪斜的角度，順便把左腿往外多撇了三分。“不行，太假了?！彼洁熘饋恚瑥男渥永锩霭雮€涼透的燒餅，邊啃邊打量周圍的地形，“上次倒在這兒，趙勉那老東西繞道走了。這次得換個姿勢，得悲情，得讓他覺得不給錢良心就過不去?！保醺芗依现茴^蹲在墻根底下，一張老臉皺成了核桃。他手里攥著今早送來的第十七封催債文書，上面戶部的紅印戳比血還刺眼。王爺府上個月的水錢、炭錢、廚子工錢、門口那對石獅子刷漆的錢，全都沒著落。上**管家因?yàn)榇邆煌鯛敗敖琛弊吡斯撞谋?，至今還在城郊破廟里喝西北風(fēng)?！巴鯛?，”老周頭弱弱地開口，“要不咱們把府門口那塊御賜的金匾當(dāng)了？純金的，少說也能換三五百兩……放屁！”沈浪一骨碌爬起來，眼睛瞪得溜圓，“那是陛下親筆題的‘天下第一廢物’，金字招牌！當(dāng)了你讓本王以后拿什么在京城圈子里混？”，想說您老人家在京城圈子里本來也沒什么好混的，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伺候這位王爺三年，最大的心得體會就是——千萬別跟王爺講道理，因?yàn)樗傆腥俜N歪理把你繞暈。，把燒餅塞回袖子里，又從懷里摸出一小瓶雞血，在臉上抹了兩道，對著街口那面銅鏡模樣的招牌照了照，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這回妥了。趙勉那老東西每天申時準(zhǔn)時從這兒過，看見本王這慘狀，就算不掏錢也得把腰間的玉佩摘下來?！?，街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雙眼翻白，嘴角抽搐，左腿有節(jié)奏地抖動，嘴里發(fā)出微弱的**。老周頭見怪不怪地縮回巷子深處，從懷里掏出個記賬本，在“第五百三十二次碰瓷”后面打了個勾。，卻不是一匹馬，而是七八匹。，發(fā)現(xiàn)來的不是趙勉的轎子，而是戶部侍郎錢多多的馬車，后面還跟著一隊(duì)衙役，個個面色鐵青，像是剛從***爬出來。，這位四十多歲的胖官員連滾帶爬地從車上跳下來，踉蹌著撲到沈浪跟前，“撲通”一聲跪下了。“咯噔”一下，暗罵不好。這架勢不像來催債的，倒像是來奔喪的?！巴鯛?！王爺您不能死??！”錢多多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比死了親爹還傷心，“您死了不要緊，欠我們戶部的八千兩百兩銀子誰來還?。舨拷衲甑念A(yù)算本來就虧空，您這賬再不填，下個月同僚們的俸祿都發(fā)不出來了！”
沈浪嘴角抽了抽，心想你這是在哭我還是在哭銀子？
他繼續(xù)裝暈，決定以不變應(yīng)萬變。誰知道錢多多越哭越大聲，整個街口的行人都停下來圍觀，竊竊私語。有人說“逍遙王又碰瓷了”，有人說“這回好像是真暈了”，還有人說“管他真的假的，先看看熱鬧再說”。
錢多多哭得嗓子都啞了，開始掰著手指頭算賬：“王爺您欠的天香樓花酒錢一千二百兩，聚寶齋的古玩錢八百兩，城南馬場的汗血寶馬定金五百兩，還有上個月把先帝御賜的玉如意當(dāng)?shù)羟返漠?dāng)鋪錢三百兩……這還不算您在我們戶部預(yù)支的三年俸祿！王爺您要是真死了，老臣也只能跟您一塊兒去了！”
沈浪心里暗罵，你跟我一塊兒去了，戶部的賬誰還？
正當(dāng)他琢磨著要不要“適時蘇醒”時，街口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這回是真奔喪的架勢——一隊(duì)禁軍士兵開路，后面跟著七八個太監(jiān)，個個臉色煞白，比錢多多還夸張。
沈浪心里一沉，裝暈也裝不下去了，猛地睜開眼。
領(lǐng)頭的太監(jiān)他認(rèn)識，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jiān)劉公公。這位平時走路比烏龜還慢的老太監(jiān)，此刻跑得比兔子還快，一溜煙沖到沈浪面前，“撲通”跪下，老淚縱橫。
“王爺！您可千萬不能死??！”劉公公的嗓音尖得能劃破玻璃，“陛下說了，您要是死了，他也活不成了！”
沈浪徹底懵了。他碰瓷是為了訛趙勉幾百兩銀子，怎么把皇帝給驚動了？
“等等，”他坐起來，擦了擦臉上的雞血，“陛下怎么了？”
劉公公哭著從袖子里掏出一份圣旨，展開來，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跡分明是皇帝親筆寫的，連玉璽都沒蓋，顯然是臨時起意。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皇叔沈浪，朕之至親，國之棟梁。今蠻族十萬大軍壓境，指名要皇叔前去和談。若皇叔薨逝，朕亦不獨(dú)活。欽此。”
沈浪看完圣旨，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因?yàn)楹ε?，而是因?yàn)榛奶啤?br>蠻族指名要他去和談？他一個出了名的廢物王爺，朝堂上打呼嚕、街邊碰瓷、欠了一**債的混子，蠻族腦子有病才會指名要他？
不對。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這是他從前的習(xí)慣——每當(dāng)嗅到陰謀的味道，左手無名指就會不自覺地**。這個習(xí)慣藏了十年，連影子衛(wèi)都不知道。
“指名要本王？”沈浪抬起頭，臉上依然是那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谋砬椋踔翈е鴰追治?，“陛下是不是搞錯了？本王連雞都不敢殺，怎么和談？”
劉公公哭得更厲害了：“陛下說，蠻族派來的使者說了，如果不是逍遙王親自去，他們就屠城！”
街口的百姓們聽到這話，頓時炸開了鍋。有人嚇得臉色發(fā)白，有人義憤填膺地罵蠻族欺人太甚，更多的人把目光投向沈浪，眼神里寫滿了兩個字——完了。
讓這個廢物去和談，還不如直接屠城呢。
沈浪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雞血往袖子上蹭了蹭。他歪著頭看著劉公公，忽然咧嘴一笑：“行吧，既然陛下都這么說了，本王不去也不合適。不過——”
他話鋒一轉(zhuǎn)，湊到劉公公耳邊，壓低聲音：“陛下有沒有說，和談完了給本王什么好處？比如把欠戶部的八千兩銀子免了？”
劉公公瞪大了眼睛，像是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蠻族都要打過來了，這位王爺還在惦記免債？
沈浪哈哈大笑，拍了拍劉公公的肩膀：“開玩笑的，本王怎么可能要陛下的好處？本王這個人，最講義氣。陛下叫我往東，我絕不往西。不過嘛……”
他從袖子里掏出那半個涼燒餅，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能不能先讓錢侍郎把催債的人撤了？本王出去辦差，家里還被人追著要賬，傳出去多丟人。”
錢多多哭喪著臉：“王爺，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沈浪認(rèn)真地點(diǎn)點(diǎn)頭：“說得對。那這樣，本王在和談的時候，順便跟蠻族商量商量，看他們愿不愿意幫我還債。畢竟十萬大軍呢，每人出一兩銀子，就是十萬兩，夠還了吧？”
錢多多差點(diǎn)一口氣沒上來。
劉公公已經(jīng)顧不上這些了，拉著沈浪就往宮里跑。禁軍士兵護(hù)在兩旁，衙役們開道，街口的百姓自動讓出一條路。
沈浪被拽著跑，回頭看了一眼蹲在巷子里的老周頭，大聲喊道：“老周頭！把府門口那鍋雞湯燉上，本王回來要喝！”
老周頭抹了把汗，心想您老人家能不能活著回來還兩說呢。
御書房里，皇帝趙禎坐立不安。這位十六歲的少年天子身穿龍袍，卻像穿了件偷來的衣服，渾身不自在。他面前攤著一份蠻族送來的國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漢字寫著：必須由逍遙王沈浪親自和談，否則大軍南下，寸草不生。
“陛下，”兵部尚書張大人滿臉焦急，“臣以為萬萬不可讓逍遙王去和談。他什么都不會，去了就是送死。而且蠻族指名要他，其中必有蹊蹺！”
戶部尚書趙勉立刻跟上：“張大人說得對。逍遙王連府里的賬都算不明白，怎么和談？依臣之見，不如選派一位能言善辯的大臣前去，比如禮部李侍郎——”
“趙大人此言差矣。”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話。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當(dāng)朝**趙極。這位五十多歲的老臣面容清瘦，三縷長須，一雙三角眼里閃著寒光。他慢悠悠地捋著胡子，不緊不慢地說：“蠻族指名要逍遙王，那是給陛下面子。逍遙王是先帝幼弟，身份尊貴，派他去和談，正顯我大燕誠意。若換別人，蠻族會怎么想？他們會覺得大燕怕了，連個王爺都不敢派?！?br>趙勉還想爭辯，趙極一個眼神掃過來，他立刻閉嘴了。
趙禎坐在龍椅上，手指死死攥著扶手。他不是傻子，當(dāng)然知道這里面的貓膩。蠻族指名要沈浪，趙極又在朝堂上推波助瀾，這分明是個圈套?？伤桓曳磳?，因?yàn)樗磉叺慕娊y(tǒng)領(lǐng)、御前太監(jiān)、甚至朝堂上一半的大臣，都是趙極的人。
他說不，趙極就會用“藐視蠻族、挑起戰(zhàn)爭”的罪名壓他。
他說行，那就是把皇叔往火坑里推。
就在趙禎左右為難時，殿外傳來一陣吵鬧聲。
“王爺，您不能進(jìn)去，陛下正在議事——”
“本王進(jìn)自己家的皇宮，還要你批準(zhǔn)？”
殿門被一腳踹開，沈浪大搖大擺地走了進(jìn)來。他的袍子上還沾著雞血，袖子里露出半個燒餅，整個人邋遢得像個叫花子。
****集體石化。
趙極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很快恢復(fù)平靜。
沈浪走到大殿中央，打了個哈欠，然后當(dāng)著****的面，一**坐在了地上。
“哎呀，累死了?！彼嗔巳嗤?，抬頭看著趙禎，“陛下，您找臣來什么事？臣剛才在東市碰瓷，差點(diǎn)就成功了，被劉公公給攪黃了?！?br>趙勉的臉色鐵青——他終于明白沈浪在東市躺的是誰的路了。
趙禎強(qiáng)忍著笑，把國書遞給劉公公，轉(zhuǎn)交給沈浪：“皇叔，蠻族指名要你去和談?！?br>沈浪接過國書，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抬頭問：“這上面寫的什么？臣不認(rèn)識幾個字。”
趙極終于忍不住了，冷冷道：“逍遙王，這是國事，不是兒戲。你若不識字，可以請人念給你聽?！?br>沈浪歪著頭看他，忽然笑了：“趙相說得對。那趙相能不能給本王念念？本王耳朵不太好，您念大聲點(diǎn)?！?br>趙極深吸一口氣，拿過國書，一字一句念完。
沈浪聽完，沉默了三秒鐘，然后做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舉動——他躺在了地上，開始打滾。
“不去！打死也不去！”他一邊滾一邊喊，“本王連京城都沒出過，讓本王去和蠻族和談？那不是送死嗎？陛下您要是不想養(yǎng)臣了，直接說，臣現(xiàn)在就去城南破廟里住著，省得礙您的眼！”
****面面相覷。
趙禎急了，從龍椅上站起來：“皇叔，朕不是這個意思——”
“陛下您就是！”沈浪滾到趙極腳邊，忽然停下來，抬頭看著趙極，“趙相，要不您替本王去？您能言善辯，****都服您，您去了肯定能把蠻族說得痛哭流涕、俯首稱臣?！?br>趙極的臉皮抽了抽，冷冷道：“王爺說笑了。蠻族指名要您，老夫去了，他們不認(rèn)?！?br>沈浪繼續(xù)打滾：“那本王也不去！誰愛去誰去！”
趙極冷笑一聲，從袖子里掏出一份早就擬好的軍令狀，扔在沈浪面前：“王爺，陛下已經(jīng)下旨了。你若抗旨不遵，那就是欺君之罪。欺君之罪是什么后果，王爺應(yīng)該清楚?！?br>沈浪的動作僵住了。
他慢慢坐起來，拿起軍令狀，看了兩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甚至帶著幾分無奈。但在那一瞬間，離他最近的趙極感覺到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像是被什么兇獸盯上了一樣，后背的汗毛根根豎起。
“行吧?！鄙蚶苏酒鹕?，拍了拍袍子，把軍令狀折好，塞進(jìn)懷里，“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本王去就是了?！?br>趙極皺了皺眉，總覺得哪里不對。
沈浪轉(zhuǎn)身看向趙禎，咧嘴一笑：“陛下，臣這一去，多半是回不來了。您能不能先賞臣一頓好的？臣早上就吃了個燒餅，這會兒餓得慌。”
趙禎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趙極一個眼神制止了。
“準(zhǔn)了?！壁w極替皇帝開口，“王爺想吃什么，御膳房都有?！?br>沈浪擺擺手：“不用御膳房。臣就想吃天香樓的桂花糕、醉仙樓的烤鴨、還有城南王婆子的豆腐腦。這三樣，湊一塊兒，就是臣這輩子最大的念想了?！?br>****一片沉默。
這話說得太像遺言了。
沈浪接過圣旨和軍令狀，轉(zhuǎn)身朝殿外走去。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趙極。
“趙相，”他的聲音不大，剛好能讓趙極聽見，“您給本王配的使團(tuán)名單，本王看過了。您確定那些老弱病殘，能活著走到蠻族大營？”
趙極眼神一閃，淡淡道：“**人手緊張，只能湊出這些人。王爺若嫌不夠，可以自己花錢雇人。”
沈浪笑了笑，沒再說話，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外。
趙極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陽光下，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笑。
他轉(zhuǎn)過身，對趙禎拱手道：“陛下放心，逍遙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夠順利完成和談?！?br>趙禎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攥著龍椅扶手，指節(jié)發(fā)白。
沈浪回到王府時，天已經(jīng)快黑了。老周頭蹲在門口打盹，被他叫醒后，一臉緊張地跟著進(jìn)了書房。
“王爺，您真的要去？”
沈浪沒有回答，而是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翻開。里面不是書，而是一幅幅地圖、一份份名單、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情報(bào)。
老周頭愣住了。他伺候沈浪三年，從來不知道書房里藏著這種東西。
沈浪翻到其中一頁，上面畫著蠻族王庭的地形圖，標(biāo)注了****、糧草囤積點(diǎn)、水源位置，甚至連單于的帳篷在哪個方位都標(biāo)得清清楚楚。
“使團(tuán)名單上的人，表面上是老弱病殘，實(shí)際上有七個人是我的人?！鄙蚶说穆曇艉茌p，像是在自言自語，“剩下的人里，有兩個是趙極的眼線，三個是‘黑水’的探子，還有一個——”
他頓了頓，翻到下一頁，上面畫著一個中年人的人像，旁邊寫著兩個字：死士。
“還有一個，會在路上找機(jī)會殺我?！?br>老周頭倒吸一口涼氣：“王爺，那您還去？”
沈浪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去。為什么不去？”他笑了，笑容里沒有半點(diǎn)玩世不恭，而是一種老周頭從未見過的冷冽，“趙極想借蠻族的刀殺我，蠻族想借和談的名義試探虛實(shí)。那我正好將計(jì)就計(jì)，看看他們到底在打什么算盤?！?br>他從懷里掏出那份軍令狀，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了敲。
“而且，”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蠻族指名要我去和談，說明他們已經(jīng)知道了我的身份。十年前的事，不可能瞞一輩子?！?br>老周頭張了張嘴，想問什么，最終沒有問出口。
沈浪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fēng)吹進(jìn)來，帶著暮春的花香。
“去準(zhǔn)備吧?！彼f，“明天一早，出城。”
老周頭深深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退下。
書房里只剩沈浪一個人。
他從袖子里摸出一根冰糖葫蘆——那是他每天都要吃的，王府再窮，這根糖葫蘆從來沒斷過。
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開。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軍令狀，忽然笑了一聲。
“趙極，”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引蠻族入關(guān)，真當(dāng)我看不出來？”
窗外，月亮被烏云遮住，夜風(fēng)忽然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