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一家------------------------------------------，林遠一面干活，一面不動聲色地觀察這個家庭里的每一個人。他需要一個完整的數(shù)據(jù)庫——每個人的性格、習慣、恐懼、渴望、內(nèi)心的秘密。讀心術(shù)是他的探測器，而他將用科學家研究未知物種的耐心，來研究這個將成為他起點的家庭。。在農(nóng)忙時節(jié)，他在田里勞作；到了冬天農(nóng)閑，就去村里的皮匠鋪幫忙處理生皮，換取一些鹽和鐵器。他的日常生活極其規(guī)律——天不亮起床，先去地里轉(zhuǎn)一圈，回來吃一碗黑麥粥，然后下地干活或者去皮匠鋪。收工回來時天已經(jīng)黑了，吃完晚飯倒頭就睡，鼾聲大得像拉風箱。他的雙手布滿老繭和裂口，虎口處那道傷口每次去皮匠鋪回來都會重新裂開，滲出淡**的組織液和血絲的混合物。——從火塘里抓一把草木灰抹上去止血。草木灰確實有微弱的消毒作用，但同時也含有強堿性物質(zhì)，會持續(xù)刺激傷口。林遠不動聲色地把一塊肥皂放在漢斯每天洗手的地方，沒有說話，沒有解釋。第二天晚上，他看到漢斯用那塊肥皂洗了手，然后盯著自己干凈的手看了很久。那雙粗糙的大手在火塘的映照下泛著微微的光澤——那是皮膚表面的油脂第一次沒有被堿性物質(zhì)完全剝離。，幾乎從不主動開口說話。他表達關(guān)心的方式笨拙而粗暴——在飯桌上把自己那份蕪菁推到林遠面前，悶聲說一句“我不餓”。林遠通過讀心術(shù)知道他在撒謊——他的胃正在因饑餓而隱隱作痛，他的身體告訴他自己很餓，但他的意志逼迫他把食物讓給剛從昏迷中蘇醒的兒子。這種沉默的犧牲，在漢斯的認知體系里甚至不算是“犧牲”，而是一個父親應(yīng)該做的事情，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林遠有一次在收工回家的路上，聽到漢斯在心里默默地計算著家里的存糧——“兩袋黑麥，一袋半蕪菁，省著吃能撐到明年開春。但如果冬天太冷，柴火不夠，就得賣糧換柴，那就不夠了?！边@串數(shù)字在他心里反復(fù)計算了不下十遍，每一次都得出了同樣的結(jié)論——不夠，總是不夠。但他從來沒有在家人面前表現(xiàn)出這種焦慮。他只是把焦慮掰碎了，一塊一塊地吞進肚子里，像吞下一塊塊冰冷的石頭。。她從天亮忙到天黑，做飯、喂雞、縫補衣服、拾柴、給孩子們捉虱子。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jié)因長期接觸冷水而腫脹變形，每到陰雨天就隱隱作痛。但她從不抱怨，因為在她的世界里，抱怨是一種毫無意義的奢侈。她唯一的奢侈，是在每天晚上全家人睡著之后，一個人坐在火塘邊，對著即將熄滅的余燼默默地念一段禱文。，聽到了那段禱文。不是標準的拉丁文祈禱詞，而是一種更古老的、混合了方言和模糊記憶的祈?！?*瑪利亞，保佑我的孩子。老大變了，我不知道他變成了什么，但請保佑他。老二調(diào)皮，請保佑他不要受傷。老三還小，請保佑她冬天不要餓著。”她把每個孩子的名字都念了一遍，沒有落下任何一個。然后她劃了個十字，躺回干草鋪上，幾秒鐘之內(nèi)就睡著了——那是極度疲憊的人才有的入睡速度。。他十歲，精力旺盛得驚人，是村里出了名的搗蛋鬼。他會爬上樹掏鳥窩，會用**的彈弓射鄰居家的公雞，會在泥地里挖陷阱等別的小孩踩進去。村里的老人說他是“被魔鬼附身了”，但林遠知道，托比的那些行為只是充沛精力和好奇心的結(jié)合體——一個被困在貧窮村莊里的小男孩，用他能想到的方式探索世界的邊界。，托比每天都要纏著林遠“再畫一個什么”。林遠給他畫過星象圖——用點和線連接出獵戶座和北斗七星的形狀，告訴他星星的位置會隨季節(jié)變化；畫過簡單的幾何圖形——三角形、正方形、圓形，告訴他同樣的周長下圓形面積最大；還畫過一個用木棍和繩子做的簡易日晷的原理圖。托比把這些石板當成寶貝，藏在干草鋪下面，每天晚上都要拿出來看一遍，用手指沿著那些線條描摹，仿佛這樣就能把哥哥畫的東西刻進自己的腦子里。：“你為什么這么喜歡這些東西？”，然后用超出他年齡的認真回答說：“因為以前沒有人告訴我，世界是這個樣子的。哥，你知道嗎，以前我以為村子就是整個世界，村外的山就是世界的邊緣。但你畫的地圖告訴我，村子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塊。那山外面是什么？鎮(zhèn)子外面是什么？更外面呢？”他的眼睛在火塘的映照下閃閃發(fā)光。，是家里唯一一個對林遠的變化毫無察覺的成員。在她的世界里，“哥哥”一直是這樣——會幫她扎頭發(fā)，會給她多留一口吃的，會在她做噩夢時輕輕拍她的背。以前是，現(xiàn)在也是。有一次林遠幫她扎完頭發(fā)，她忽然轉(zhuǎn)過頭，用那雙淺藍色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說：“哥哥，你比以前笑得多了?！??！笆菃?？嗯。”小莉茲用力點頭，“你以前不怎么笑?，F(xiàn)在你看到我做鬼臉就會笑?！彼隽艘粋€鬼臉——把下眼皮往下拉，露出粉紅色的結(jié)膜。林遠看著那個滑稽的鬼臉，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小莉茲拍手大笑：“看！又笑了！”，也許小莉茲才是最敏銳的觀察者。成年人用復(fù)雜的標準來判斷一個人的變化——言行、舉止、知識的來源，他們被自己的經(jīng)驗和偏見蒙蔽了眼睛。而一個六歲的孩子只用最簡單的方式來判斷：哥哥比以前笑的多了。這就夠了。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瑪爾塔在火塘邊縫補托比的一件破外套。針是骨頭磨的，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淡**的光澤。線是麻線，用唾液捻過，穿在骨針尾端的細孔里。她的手法很熟練，針線在外套的破洞上來回穿梭，針腳細密勻稱。林遠坐在旁邊，用一塊磨刀石打磨鐮刀的刃口，磨刀石上的沙粒與金屬摩擦發(fā)出細密的沙沙聲。火塘里的余燼發(fā)出暗紅色的光，兩個孩子在干草鋪上睡著了，托比的鼾聲輕微而有節(jié)奏。
“你以前不會磨刀。”瑪爾塔忽然說。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手里縫補的動作沒有停。骨針穿過麻布發(fā)出細微的摩擦聲。
林遠把鐮刀舉起來，對著火光檢查刃口的弧度?；鸸庠诘度猩戏瓷涑鲆粭l細細的光線?！叭丝偸菚兊??！?br>“你變得太多了?！爆敔査畔率掷锏尼樉€，看著林遠。她的目光在林遠臉上停留了很久，從額頭到眉毛，從鼻梁到嘴唇，像是在重新辨認一個分別多年的親人的面孔，“你父親說，你舔了一下土就知道地不好。你在地里跟他說要弄草木灰，說了好幾句他聽不懂的話。你在石板上畫東西，托比看入迷了。你磨刀的手法，是你父親磨了二十年才學會的。”她停頓了一下，火塘里一塊木柴燒斷了，發(fā)出清脆的咔嚓聲，火星濺起來又落下，“你以前不喜歡說話。你現(xiàn)在也不怎么說。但你以前不說話是因為不敢——怕說錯，怕惹你父親不高興，怕被村里人笑話?，F(xiàn)在不說話是因為……你不需要說。你什么都懂了?！?br>林遠放下鐮刀，看著瑪爾塔的眼睛。那雙因長期營養(yǎng)不良和過度勞累而顯得有些渾濁的藍眼睛里，正盈著一層薄薄的淚光。淚水在眼眶邊緣聚集，但沒有掉下來?，敔査刂谱×恕苍S是出于習慣，也許是因為不想在孩子面前哭。
“我還是你的兒子?！彼p聲說。這是他唯一能說的真話。
瑪爾塔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頭，重新拿起針線。她的手指在微微發(fā)抖，但依然穩(wěn)穩(wěn)地縫完了最后一針?！拔抑?，”她說，聲音恢復(fù)了一點慣常的平穩(wěn)，“不管別的怎么變，這個不會變。”
那天晚上，林遠躺在干草鋪上，很長時間沒有睡著。屋頂?shù)哪玖荷吓紶杺鱽砝鲜笈苓^的聲音，外面的風聲時大時小。他聽到了瑪爾塔的心聲，在黑暗中低低地回響——“他是我的兒子。我的兒子變聰明了，我應(yīng)該高興。他發(fā)燒的時候我以為他要死了，我在**面前許愿，只要他能活下來，我愿意做任何事?，F(xiàn)在他活了，而且比以前更好了。這是**的恩典。不該害怕?！?br>林遠閉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說了一聲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