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塵死后，我才知道，原來妖怪的壽命長，并不是什么好事。
從前我不懂。
山里的精怪都羨慕壽數(shù)長。
一場雨過去，人間老一歲；一場雪過去，舊人又添白發(fā)?？蓸溥€在，山還在，云從這座峰頭飄到那座峰頭，幾百年也不過是一場慢一些的夢。
我原本也是這樣活的。
春來開花，夏來結(jié)果，秋來落葉，冬來沉睡。
沒有歡喜，也沒有難過。
沒有想念，也沒有害怕。
我不知道人間為什么總有那么多眼淚。
他們來寺里燒香，跪在佛前，求姻緣，求平安，求生，求死，求一個人回頭，求一個人忘了自己。
我那時只是樹上一團剛生出來的靈，看見他們哭，只覺得奇怪。
眼睛里流出水來，花會不會謝？
后來凈塵告訴我，不會。
他說，人流淚，是因為心里有放不下的東西。
那時我問他：
“心里怎么會放東西？”
他抬頭看我。
風吹過，他袖上沾了一片桃花。
他沒有拂掉。
他說：
“以后你會知道?！?br>騙子。
他總是這樣。
什么都說以后。
以后我會懂。
以后我會明白。
以后不要這樣鬧。
以后別總等我。
以后我若不在了，你也要好好開花。
他把所有難的事都推給以后。
可他自己的以后那么短。
短得還不夠我開幾回花。
我第一次見凈塵時，他還是個很小的小和尚。
七八歲的年紀，身上的僧衣洗得發(fā)白，袖子有點長，掃地的時候總往下掉。
他師父把他領到我樹下，給他一把掃帚。
“后山落花，以后你來掃?！?br>他點頭，說好。
他那時候已經(jīng)很安靜。
不是后來那種看破人世的安靜。
是小孩子被教得太早，知道不能鬧、不能哭、不能多問，所以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
我趴在花枝里看他。
他掃得很認真。
一片一片，把我落下來的桃花掃到樹根邊。
我覺得他傻。
花落了還會落，掃它做什么？
于是我故意落了一片在他肩上。
他停了一下，伸手拂掉。
我又落一片。
他又拂掉。
第三次，我落了三片。
一片在他肩上，一片在經(jīng)書上，還有一片，落在他頭頂。
他終于抬頭。
那時春光很好，他仰著臉看我，眼睛干凈得像山澗里的水。
我明明沒有身體，心口卻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說：
“別鬧?！?br>這是凈塵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后來三百年，我聽見很多人說過這兩個字。
新的小和尚說過。
住持說過。
來樹下躲雨的小孩子也說過。
可沒有一個像他。
凈塵說“別鬧”的時候，不是真的怪我。
他只是無奈。
還有一點點不知拿我怎么辦的縱容。
我那時不懂什么叫縱容。
只覺得他沒有生氣。
所以第二天，我又鬧他。
他掃地，我落花。
他念經(jīng)，我落花。
他閉眼打坐，我把花瓣落在他睫毛上。
他睜開眼，輕輕嘆氣。
“阿桃?！?br>那時我還沒有名字。
我是后來才知道，他早就在心里這樣叫我。
因為我是桃花樹里生出來的精怪，所以他叫我阿桃。
他從沒在別人面前這樣叫我。
只在樹下，在風里，在他以為無人聽見的時候，低低喚一聲。
“阿桃，別鬧?！?br>我喜歡這個名字。
喜歡到后來化形以后，老方丈問我從***，叫什么，我想也不想便答：
“我叫阿桃。”
凈塵站在一旁，手里的佛珠忽然一頓。
我看見他的指尖微微發(fā)白。
那時我還不懂，原來有些名字，一旦被人叫出口，就不再只是名字了。
它會變成牽絆。
變成心頭一根軟刺。
平日不疼，風一吹，就酸得讓人想落淚。
我第一次知道“冷”，也是因為凈塵。
我化形那夜，月色很亮。
我從桃樹里跌出來，赤著腳踩在青石板上。
那地面真冷。
冷得我腳趾蜷起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衣裙，看那些還沒來得及完全凝實的花瓣，覺得稀奇極了。
原來做人是這樣。
有手，有腳，有眼睛。
可以跑到凈塵面前，問他：
“你認得我嗎？”
凈塵當時正在樹下打坐。
他睜開眼，看見我，手里的佛珠“啪”地斷了。
珠子落了一地。
我以為他嚇壞了。
他確實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