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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書名:灰硯  |  作者:舊書樓  |  更新:2026-07-05
· 王婆丟雞鬧公堂 · 趙四察痕識真兇------------------------------------------。。,就聽見她說:“王婆子的雞丟了,一早在衙門等著了?!?,說一只雞而已她至于嗎。:“那雞不就是你一個月的酒錢。”。。,一天一個蛋,雷打不動。,三百文左右吧,夠我在巷口酒鋪喝小半個月的。,說:“今天要是敢在衙門吃王婆子的雞就別回來了?!保骸半u還沒丟我怎么吃?!保骸拔遗履銓徶鴮徶盐镒C審進肚子里了?!保驗樗f中了我職業(yè)生涯的某種可能。,我咬了一口,面有點硬,剌嗓子。,王婆子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那架勢不像丟了雞,像死了人。
她說昨晚上圈好雞,今早一開圈門剩四只了,蘆花不見了。
肯定是隔壁張老倌偷的,他家昨天飄出來的雞湯有蘆花味。
我問她雞湯味怎么分得出是不是蘆花。
她說:“我養(yǎng)了三年我聞得出來?!?br>我心想,這要是能當(dāng)證據(jù)那狗就不用當(dāng)差了。
她的指甲掐進我胳膊里,疼得很。
流程還得走。
傳張老倌,不認(rèn),說燉的是自己養(yǎng)的雞。
王婆子說:“你家那只白雞又瘦又柴,哪來的肉燉湯?”
張老倌說:“你家的蘆花是花的,我燉的湯怎么是白的?”
王婆子說:“你拔了毛當(dāng)然看不出花了!”
兩人在公堂外頭吵起來了,圍觀群眾還有人**。
我遠遠看了一眼,賠率大概一賠三,押王婆子的多些。
我去找周知縣。
他說:“什么案?”
我說:“丟雞案?!?br>他抬起頭看著我,表情像在確認(rèn)我是不是在開玩笑。
我說:“一只蘆花母雞,價值大約三百文?!?br>他沉默了片刻——
我猜他在回憶十年寒窗苦讀換來的功名,是不是為了審一只雞——
然后站起來說:“走吧。”
他站起來的時候,袖子帶動桌上的茶碗,茶晃了晃,沒灑出來。
那一刻我對他刮目相看。
他沒有說“這種案子你們自己辦”。
他站起來去審一只雞。
要么是圣人,要么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
升堂。
堂威喊了,場面很大,為了一個雞。
衙役們板著臉喊“威武——”,但有兩個人的嘴角是翹著的。
我也板著臉,但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才沒笑出來。
然后張老倌端上來一盆雞湯。
他說:“這就是物證?!?br>公堂里彌漫著一股濃郁的香味——
蔥花、姜片、八角,還有雞的鮮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鉆。
我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說實話,有點餓了。
周知縣問王婆子:“能不能認(rèn)出這是她的蘆花?”
王婆子瞪著那盆雞看了半天,說:“大人,它脫了衣服我認(rèn)不出來啊?!?br>公堂外有人笑出了聲,我聽見是賣豆腐的老劉。
周知縣問我怎么看。
我走到那盆雞湯前蹲下來。
作為一個干了二十三年的人,我深知案子能不能破不看你有多聰明,看你有沒有認(rèn)真看。
我撥開油花看了看雞的腳——
說實話,油糊糊的,除了雞的輪廓什么也看不清。
我說:“回大人,雞腿上的腳趾顏色不太對,容我去王婆子家附近查看一下?!?br>我說謊了。
我什么都沒看出來。
但我得找臺階讓自己走出去。
我?guī)е靡鄣搅送跗抛蛹摇?br>雞圈在角落,竹子編的,破了一個洞,大小剛好夠一只雞鉆出去。
圈里有幾只雞在刨食,咯咯叫著,地上混著雞糞和碎米粒。
院子后面有條小路,路邊有幾根蘆花雞毛和一排腳印。
腳印不大,像是赤腳踩的。
我蹲下來,用手指蹭了蹭地面的土,干了,但邊緣還算新鮮。
我順著腳印走,一直走到小河溝邊上。
河溝對面是一處破敗舊宅,窗戶爛了大半,門板歪歪斜斜地掛著。
我隔著河溝看了看,地上有燒過的灰燼,邊上扔著幾根雞骨頭。
我對衙役努了努嘴,說:“過去看看?!?br>衙役進去一搜,拖出來一個身上沾著雞毛的黑臉漢子。
邊上還有一堆雞骨頭和一地雞毛。
漢子臉上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勁兒,嘴巴張著,嘴角掛著干掉的米粒。
嗯,估計天沒亮就烤了吃了,吃飽了就睡。
漢子老實交代了:路過的乞丐,餓極了偷了雞在舊宅里烤了吃了。
他說他順著河溝摸過來的,看見那雞圈上有個洞,一伸手就摸著了。
他說那雞還挺肥。
那鍋雞湯里的腳趾顏色——我壓根沒看清。
我編了一套說辭,只是為了讓張老倌家的雞和偷來的雞區(qū)分開來。
說白了,我忽悠了在場所有人,包括知縣。
但你說我錯了嗎?
案子破了就行了,誰在意你用的什么辦法?
案子結(jié)了。
乞丐給王婆子干一個月活抵債。
王婆子雖然丟了雞但得了個免費勞力,也沒虧。
張老倌端著他那盆雞湯回去了,嘴里嘟囔著不知是慶幸還是心疼。
我看著他端著那盆湯的背影,心想他回去還得熱一遍。
我回簽押房,錢師爺搖著扇子笑,說:“今天這案子辦得漂亮?!?br>我說:“你看出什么了?”
他說:“我什么都沒看出來——我只看到周老爺跟著你去審一只雞。你猜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說:“好事,說明他肯做事?!?br>他說:“壞事,說明他當(dāng)真。當(dāng)真的人,在官場上活不長?!?br>他走了。
我一個人坐在簽押房里,把那盆雞湯的事又想了一遍。
說實話,有點餓。
那盆湯的香味還在鼻子里,揮之不去。
窗外傳來老陳頭的呼嚕聲,中間還夾了兩下磨牙。
二十三年前我剛開始當(dāng)差的時候,也跟那個周知縣一樣,別人說什么我都當(dāng)真。
后來不知道為什么,就不當(dāng)了。
那天回家,柳氏問我案子怎么判的。
我說完,她沉默了一會兒,說:“那盆雞湯張老倌端回去了?沒請你喝一碗?”
我說:“沒有。”
她搖了搖頭說:“這人不會做人,下次王婆子再丟雞你別幫他?!?br>我說:“好?!?br>然后我又想——她怎么知道我審了雞?
她說:“我去衙門給你送衣服,在門口聽了一會兒?!?br>我說:“那你進來說一聲啊。”
她說:“我看你對著那盆雞說得頭頭是道,不忍心打斷你?!?br>我決定不再聊這個話題。
夜里躺下來,我又想了想今天的事。
一只雞,從報案到結(jié)案走了七個流程,比我兒子從出生到學(xué)會走路用的手續(xù)還多。
而一個新知縣,愿意陪著走完這七個流程。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柳氏翻了個身,說:“還想著那盆雞呢?”
我說:“沒有。”
她說:“你要是饞了,明兒個我也給你燉一只?!?br>我說:“好?!?br>然后我不知道為什么,鼻子有點酸。
—— 第二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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