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嘴山成立------------------------------------------"就這兒了！"，后背頂著棵歪脖子樹，喘得跟拉風(fēng)箱似的。身后七八個小妖橫七豎八倒了一地，個個灰頭土臉 —— 有個臉上還掛著樹枝，有個鞋跑丟一只，腳底板磨得跟砂紙似的。還有個穿山甲小妖，跑著跑著就鉆地里去了，這會兒還沒露頭。"大…… 大王，" 豬熱血撐著膝蓋爬起來，嘴角還沾著逃跑路上啃的草根，抬腳踩到什么軟乎乎的東西，低頭一看是坨干了的不知道什么動物的糞，趕緊在草上使勁蹭鞋底，"咱跑了三天三夜，應(yīng)該是甩掉了吧？可這地兒……""這地兒怎么了？" 虎大壯一拍歪脖子樹，"你看這樹，長得多有造型感！就沖這樹，不跑了，這山頭歸咱們了！"：樹干歪得跟麻花似的，樹皮*裂得跟龜殼一樣，樹冠稀稀拉拉掛著幾片黃葉子。。"大王說得對！這樹…… 確實歪得很有特色！"："本王選地方，講究的就是一個 ——""窮。"。，歪脖子樹根那兒蹲著個黑乎乎的玩意兒 —— 一頭黑熊，圓滾滾縮成一團(tuán)，正盯著地上的螞蟻搬家，從頭到尾沒抬過頭。，沒吭聲。"你誰?。?。"熊。"
虎大壯張著嘴等下文 —— 沒有。就一個字，跟從石頭縫里擠出來的似的。他又等了會兒，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虎大壯摸出懷里半塊餅 —— 邊緣都長白毛了 —— 掰開，遞過去一半。
"不是歇腳，" 他說，"是安家。"
熊二懶盯著那半塊長毛的餅看了很久。久到虎大壯胳膊都舉酸了。然后他伸手接過來，沒吃，擱膝蓋上了。
"隨你們。"
天快黑的時候，豬熱血在山上生了堆火。穿山甲小妖終于從地里鉆出來了，滿嘴是泥，問："咱到哪兒了？" 沒人理他。
"大王！既然要安家，咱得給山頭起個名??！" 豬熱血兩眼放光，"名號得響！得亮！得讓人一聽就忘不了！"
"行啊，" 虎大壯盤腿坐火邊，"你先說。"
"虎頭幫！"
"俗。"
"壯壯山！"
"滾。"
"臥龍崗！"
一個小妖怯生生舉手："那個…… 臥龍崗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隔壁山頭叫臥虎崗……"
"滾！"
"無敵峰！" 豬熱血梗著脖子吼出來。
"無敵峰？" 另一個小妖歪著腦袋想了想，"聽著像賣跌打藥的。"
豬熱血臉憋通紅："那是無敵膏！不一樣！峰！山峰的峰！"
"無敵膏也挺好，" 豬熱血小聲嘟囔，"貼上就不疼了，回頭咱們被追著打的時候一人貼一帖。"
全山笑瘋了。
笑聲把遠(yuǎn)處樹上的鳥都驚飛了。
黃算盤捋著胡子算了算："大王，名字得講究 —— 得有底蘊，得體現(xiàn)格局，得 ——"
"你是不是又想拽文？"
"…… 我就想說叫 歪嘴山 。" 黃算盤頓了頓，"這山形南高北低，還有棵歪脖樹，遠(yuǎn)看近看都不怎么正經(jīng)。"
虎大壯一愣，抬頭看看天，又看看山勢，咧嘴樂了："行！歪嘴山！這名兒不賴！"
"以后這就是咱的家！" 豬熱血蹦起來，"那得慶祝??！恭喜大王喜提歪嘴山！為了慶祝咱有新家，我建議先慶祝慶祝！算盤，咱還有多少家底？我餓。"
黃算盤的臉 "唰" 就綠了。
"這個……" 他磨磨蹭蹭從懷里掏出個布包，打開，里面又是個小布包，再打開，還有個紙包 —— 拆了一層又一層，拆得豬熱血伸手要幫忙，被他一巴掌打回去。
連拆七層，露出一小撮銅錢。
"六…… 六文。"
"沒了？" 豬熱血瞪大眼睛。
"還有點存貨。" 黃算盤咬咬牙，從袖子里摸出三個紅薯，"我留著救命的。"
"還有呢？"
"…… 真沒了。"
"你上次說真沒了的時候懷里還藏著兩文錢呢。"
黃算盤的臉從綠憋到紫，嘴哆嗦半天，突然把腰帶一解 —— 嘩啦啦，從肚皮貼身處掉出來兩張硬餅、五顆栗子、半截蘿卜。餅是硬餅，栗子已經(jīng)讓肚皮捂得有點發(fā)潮，蘿卜尾巴上還沾著根須。
一粒都沒了。連明天早飯都沒了。
黃算盤攥著腰帶，環(huán)顧四周，嘴唇哆嗦著："你們誰要再翻出來一根菜葉子 ——"
全山小妖齊聲接話："我當(dāng)場把這腰帶吃了！"
黃算盤一愣："你們怎么知道我要說這個……"
"你每次都說！" 豬熱血笑得直拍大腿。
那頓慶祝大餐 —— 三個紅薯，兩張硬餅，五顆栗子，半截蘿卜，圍著一堆噼啪作響的篝火，八張嘴分。
紅薯埋火灰里煨，煨得皮焦肉糊。
豬熱血急不可耐抓出來一個，燙得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嘴里嘶嘶哈哈，咬一口燙得直蹦，臉上糊得全是黑灰。
"哈哈哈哈！黑臉豬！" 一個小妖指著他的臉笑得直不起腰。
"你才豬！" 豬熱血一抹嘴，把灰抹得更勻了，"這叫英雄的勛章！"
虎大壯啃著半張硬餅，嚼著嚼著臉色一變 —— 咯嘣，哎呦，石子兒。他想吐出來，但看見其他小妖搶紅薯搶得跟過年似的，默默咽下去了。
"大王！" 豬熱血舉著半截煨焦的紅薯，"咱們也是有家的妖了！說兩句！"
虎大壯站起來，火光照著他那張虎臉，難得正經(jīng)：
"兄弟們。咱們跑了三天三夜，就剩這幾個。從今往后，歪嘴山就是咱們的家。"
他頓了頓。
"以后誰欺負(fù)咱 ——"
全山都等著。
"咱一起跑。"
沉默。
豬熱血張了張嘴："大…… 大王，我以為你要說一起上……"
"上什么上！" 虎大壯理直氣壯，"跑得掉才能東山再起！咱們歪嘴山的精神就是 —— 留得青山在，下次跑更快！"
小妖們面面相覷。然后哈哈大笑起來。
有個小妖興奮得蹦起來摔了個**墩，還在那兒跟著喊大王萬歲。
"等等。"
豬熱血猛地轉(zhuǎn)頭："大王你瞅瞅這山窮的，這么有個性。"
"連個窩棚都沒有！"
"現(xiàn)搭！"
"地都是荒的！"
"現(xiàn)開！"
"咱們一共就六文錢！"
虎大壯沉默了。
一個小妖開始掰手指頭算六文能買啥，算著算著癱地上了。另一個蹲地上畫圈，嘴里念叨 "我以為就歇一晚"。
虎大壯憋了半天："那就先欠著。咱們歪嘴山…… 從負(fù)債開始干！"
黃算盤當(dāng)場就哭了。
夜深了，篝火燒成暗紅色。小妖們東倒西歪睡了一地，打呼嚕的打呼嚕，磨牙的磨牙。穿山甲小妖又鉆地里去了，說是地上睡著硌得慌。
虎大壯沒睡，坐在歪脖子樹下，盯著那六文錢發(fā)呆。
熊二懶也還在，看著天。
篝火噼啪響了一陣?；⒋髩验_口："你說你在這待了這么久 —— 怎么待住的？"
沉默。
虎大壯等著。等了很久，久到他以為熊二懶不會回答了。
"懶得走。"
又沉默了一陣。
熊二懶扭頭看他："你呢。"
虎大壯沒回答。他看著那堆快要熄滅的篝火，看著那幾張睡熟的臉，看著那座南高北低、遠(yuǎn)看像歪著嘴笑的山。
"跑不動了，給兄弟們安個家，讓弟兄們吃得飽，穿得暖，不被人攆的滿山跑。" 頭耷拉得都快到地上了，手里拿個木棍劃來劃去，喃喃自語……
熊二懶沒說話，把那半塊長了白毛的餅?zāi)闷饋恚Я艘豢?。嚼了嚼，停下來，吐出點什么在爪子上。
"你這餅里有石頭。"
"來時路上掉的，不要在意那么多細(xì)節(jié)。"
篝火 "啪" 地爆了個火星，濺起來，正落在虎大壯毛上，燙得他一哆嗦，手忙腳亂去拍。
遠(yuǎn)處樹叢里，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尖閃過，盯著這幫人看了很久，悄無聲息地縮回去了。
妖怪閑談錄?第一則
歪嘴山賬本現(xiàn)存狀況 ——
第一頁：起始資金，六文。
第二頁至末尾：全白。
黃算盤每日例行：翻一遍，嘆一口氣，工工整整寫上日期加 "本月結(jié)余：零"。五年來這行字寫了六十二遍。
豬熱血看過一回，問："既然都是零，為啥還天天寫？"
黃算盤："你不懂。這叫保持記錄習(xí)慣。"
豬熱血："可你每次寫完都哭。"
黃算盤："…… 你不知道，賬本哭濕了好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