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發(fā)被晨風(fēng)吹得有些凌亂，可他的眼神一點不凌亂。那眼神很深，深得不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里面有前世的滄桑，有她看不懂的悔意，還有一絲被壓抑了很久、此刻正在劇烈翻涌的情緒。
“這一世，”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晨間的涼氣浸透了，“你還是想逃婚遠走？”
蘇穗攥緊了包袱帶子，指甲嵌進粗布里，全身的血液都在這一瞬間涌上了頭頂。他也重生了。他知道前世自己是怎么死的。他知道他前世高中后對她做了什么——把她鎖在后院，耗盡她的青春，嫌她粗鄙，嫌她上不得臺面，嫌她配不上他。他知道一切，卻還是在這里等她。
蘇穗猛地從腰間摸出鐮刀。她出門的時候順手別在腰帶上的——本來是為了防身，沒想到第一刀要砍的，是綁在她包袱上的繩子。鐮刀刃在晨光里閃了一下，照出他臉上半明半暗的光影。她舉起鐮刀，對準(zhǔn)繩結(jié)，一刀剁了下去。
他沒躲。他在她舉起鐮刀的那一瞬間忽然松開了手，把麻繩丟在了田埂上。然后看著被她剁斷的繩頭從田埂上彈起來，落在泥水里，濺起幾點泥漿。
“你——你松手了？”
“我以為你會害怕?！彼f，“上輩子我就是這樣——你越想跑，我綁得越緊。到最后，你死了?！彼ｎD了一下，那個“死”字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奇怪的鈍響，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這一世，我綁不住你。但有些話，我想在你走之前說完?！?br>蘇穗攥緊鐮刀，刀刃離他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他看清楚刀尖上還沾著的麻繩碎屑。她沒說話，但也沒轉(zhuǎn)身跑。她把刀尖往地上一插，抬起下巴看著他?！耙f就快點，渡口的船不等人?！?br>第二章 一條命
晨光從山脊上漫過來，把整片稻田染成了淡金色。一只青蛙從田埂上跳進水里，濺起一圈極細的漣漪。遠處村子里有人開始生火做飯，炊煙裊裊地升起來，被晨風(fēng)吹散了。
陸臨舟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離她還有三步遠——前世她被他抓回來那次，他站得比這近得多，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和硯臺墨汁的味道。他蹲下來，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落在泥水里的繩頭。繩頭被他撿起來放在田埂上，他退后兩步，把手垂在身側(cè)。
“上輩子你走后，我把你葬在后山向陽的那面坡上。墳前種了棵槐樹，不大，我每年清明都去。去了也不說話，就是坐在樹底下喝酒。有一年喝多了，靠著墓碑睡著了，夢見你跟我說——‘陸臨舟，你欠我的，下輩子還?！蚜艘院笪彝铝丝谘?。不是氣的，是后知后覺——這輩子我欠你一條命。”
蘇穗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泥水里那截斷繩，又抬頭看了看他放在田埂上那個被剁爛的繩頭。上輩子他從來沒在她面前提過“欠”這個字。吵架的時候她說“你欠我的”，他就會冷冷地反問她：“我欠你什么？我供你吃供你住，你還有什么不知足的？”那時候他不知道，她不要他供。她只要他把她當(dāng)人看。
“你怎么死的？”她問。
陸臨舟沉默了一會兒?！安∷赖?。你走后第三年，我辭了官，回了村。村里的老人說我天天把自己關(guān)在那間破宅子里寫東西，也不見人。后來冬天生了一場大病，沒扛過去。死的時候你那張褪色的紅蓋頭還壓在枕頭底下，被下葬的人一起埋了。”他抬起眼看她，“我上輩子功名利祿都有了，到頭來陪我的，是****?！?br>蘇穗忽然想笑，又笑不出來。前世她給他繡過好幾條帕子，他從來不帶，嫌她的繡工粗、花樣土，帶出去丟人?？伤剿勒碇模撬募t蓋頭。
“你上輩子看不上我的繡活，”她說，聲音平平的，沒有什么起伏，“嫌我的針腳大，嫌我的花樣土，說帶出去丟你陸大人的臉?！?br>“是。我嫌過。”他抬起眼，“后來才發(fā)現(xiàn)，那是我這輩子擁有的最好的東西。”
蘇穗沒有被他這句話感動。她把鐮刀從地上拔起來，重新別回腰間，緊了緊包袱的帶子。她聽完這些話，心里沒有那種“原來你也有今天”的痛快，也沒有“浪子回頭金不換”的感動。只有一種很復(fù)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