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病房的窗戶前，看著樓下停車場里陳淵那輛黑色轎車緩緩駛出。
我的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個舊手機(jī)。翻蓋的，屏幕有一道裂紋。通訊錄里有一個號碼存了三年，一次都沒有撥出去過。
今天也沒有撥。
我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機(jī)放回了口袋。
馬姐來的時候帶了一鍋排骨湯。
她是我在這個城市里唯一能說上話的人。從前在菜市場賣菜時認(rèn)識的，比我大八歲，嘴巴快，心腸熱，什么話都敢講。
她一進(jìn)病房就看見我嘴角的傷。湯都來不及放下就沖過來捏住我的下巴左看右看："誰打你了？"
"磕的。"
"磕的？磕的能磕成這樣？"她把鍋往柜子上一擱，聲音壓不住了，"是不是姓陳的又動手了？"
"沒有，真是自己磕的。"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鐘，沒有再追問。她認(rèn)識我這么多年，知道我不想說的事問也沒用。但她的手在圍裙口袋里摸了摸，那是她生氣時的習(xí)慣動作，以前在菜市場跟人吵架也是先摸口袋再開罵。
"湯你喝。小寶的粥我也帶了。"她繞到床邊看了看小寶的臉色，嘆了口氣，"手術(shù)到底什么時候做？"
我沒有接話。
"素芬？"
"名額沒了。"
馬姐的動作定住了。她慢慢轉(zhuǎn)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某種我很熟悉的東西。
"什么叫沒了？等三年，配上了，怎么就沒了？"
"陳淵把名額讓給了趙倩的孩子。"
馬姐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她把手從圍裙口袋里抽出來，攥成了拳。
"那個**的孩子？那個孩子不是好的嗎？我聽人說就是個小手術(shù)。"
"微創(chuàng)。可以排隊(duì)等的那種。"
"他把小寶的救命名額給了一個不著急的人？"馬姐的聲音在顫抖，"林素芬，這不是***讓你兒子**嗎？"
小寶在床上動了一下，哼了一聲。我趕緊抬手示意馬姐小聲。
她咬住了嘴唇，蹲在我旁邊，壓低了聲音但每個字都像是咬碎了往外吐："你就這么忍了？你就讓他把小寶的命當(dāng)玩笑？"
"我能怎么辦。"
"鬧啊。去他公司鬧。去**媽家鬧。去網(wǎng)上發(fā)帖子曝光他。"
"馬姐，他認(rèn)識***的人。他認(rèn)識**的人。他認(rèn)識衛(wèi)生局的人。我鬧有什么用。"
馬姐沉默了。
過了很長時間她才站起來，把排骨湯開了蓋，一勺一勺涼著。
"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窗外。天已經(jīng)黑了，城市的燈光遠(yuǎn)近，沒有一盞是為我亮的。
"我再想想。"
第二天上午，陳淵的媽來了。
李桂英六十二歲，燙著小卷頭，手腕上一只翠綠的鐲子，是去年陳淵從省城給她買的。她進(jìn)門的時候手里拎著一兜橘子，往床頭一放，也不看我，先去看小寶。
"又瘦了。"她嘟囔了一句，伸手摸了摸小寶的腦袋，然后轉(zhuǎn)身找了把椅子坐下，才終于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你嘴角怎么了？"
"磕的。"
她"哦"了一聲，沒有追問。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這是淵子讓我?guī)Ыo你的。五千塊，這個月的生活費(fèi)。"
我沒有去拿。
"媽，小寶的手術(shù)名額被陳淵讓給別人了，您知道嗎？"
李桂英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拍了拍褲腿上并不存在的灰："知道。"
就一個字。知道。
"您不管嗎？"
"管什么管？"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里帶著一種奇特的理直氣壯，"淵子說了，那邊的孩子小，耽誤不得。小寶大一點(diǎn)，再等又不會怎樣。"
"醫(yī)生說再等下去會有危險。"
"醫(yī)生的話你也全信？他們不就是想多收錢嗎？"她站起來拎起自己的包，準(zhǔn)備走，"你別整天疑神疑鬼的。淵子能害自己親兒子？他就是想兩頭都顧上。你就是心眼太小。"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背對著我說："素芬啊，你也別總跟淵子鬧。他在外面做生意不容易，壓力大。你要是賢惠一點(diǎn)，他也不至于嫌你。"
門關(guān)上了。
我低頭看著那個五千塊錢的信封。他上個月給趙倩買了一只八萬塊的包，我在他手機(jī)賬單上看到的。
給他兒子**的事他不肯做，給我的生活費(fèi)是五千。給那個女人的包是八萬。
小寶醒了，迷糊糊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