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塊三毛------------------------------------------，熱氣撲在臉上，霧蒙蒙的，把對面蘇小葉的輪廓也模糊了。。，是那雙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看著碗里飄著的菜葉，瞳孔卻像是穿透了那點綠意，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他從醫(yī)院走廊的長椅上站起來，走廊盡頭有一扇窗，陽光很好，照在光潔的地磚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醫(yī)生說話很委婉，但他聽得懂。白血病，急性，不算最糟的類型，但治療周期長，費用高，初步估算在百萬往上。，手里攥著那張紙，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陽光還是很好，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沒人多看他一眼。，公寓很大，兩百平，落地窗外是整個城市的夜景。他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臉。二十三歲，雙學位畢業(yè)，創(chuàng)業(yè)第三年，公司剛拿到*輪融資。他以為自己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沒了。。。那輛他二十二歲生日送自己的跑車，開了不到八千公里，二手市場折了一半價。然后是表，收藏柜里那幾塊機械表，有一塊是父親留給他的，十八歲**禮。他把那塊表最后賣，留到了最舍不得的時候?！澳苜u的都賣了?！彼髞砀K小葉說這句話時語氣很淡，像在說別人的事。但那個晚上他坐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表柜空了，鞋柜空了，書架上只剩幾本翻舊了的專業(yè)書沒舍得扔，他看著滿屋的空白，第一次覺得房子太大，大得讓人發(fā)慌。。，行李箱的輪子在地板上轱轆轱轆響。她說見深對不起，我媽說得對，我不能跟著你往火坑里跳。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紅著，像是她也很難過。他靠在沙發(fā)上沒站起來，只說了一句好。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咔噠一下，整個屋子就再沒有別的聲音了。。，你走了公司怎么辦。他說我沒辦法，我住院的話這邊顧不過來。合伙人沉默了十分鐘，最后說那股份的事我們得重新談。他簽了字，把控制權讓出去，換了一筆現金。那筆錢他存進醫(yī)院賬戶，交了第一期的治療費。
然后發(fā)現根本不夠。
他開始算賬。一期化療多少錢，靶向藥多少錢，骨髓配型和移植又是多少錢。算到后來他把筆摔了，數字在紙上密密麻麻，每一個都像錘子砸在心上。他把剩下的東西又賣了一輪，西裝留了一套，皮鞋留了一雙，剩下全清了。
最后是那個手表。
舊貨市場的攤主老頭看了半天，說這表不錯，但我給不了高價，你這急著出手吧。他說是。老頭給了個價，他點了點頭，沒還價。老頭拍他肩膀說年輕人命硬得很，他笑了笑，口袋里多了二十七塊三毛。
那天晚上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了那條巷子里。也許是走累了，也許是藥勁兒上來頭暈，也許就是不想走了。雨下起來的時候他靠在那個破電話亭旁邊，想，就到這兒吧。
他給誰撥過電話嗎？
后來想想好像沒有。手機早就賣了，停機前最后一個電話是打給醫(yī)院的，問能不能再寬限幾天。對方說先生不好意思我們這邊有規(guī)定。他說好的，掛了。
面湯的熱氣又撲上來。
陸見深眨了眨眼，從那些畫面里抽身回來。白熾燈的光落在蘇小葉頭發(fā)上，她正捧著搪瓷缸子小口小口地*水，腮幫子鼓著像只倉鼠。十平米的屋子很擠，灶臺挨著床頭，晾衣繩從這頭拉到那頭，搭著兩件洗得發(fā)白的T恤。唯一的窗戶上貼著舊報紙擋風，邊角翹起來，露出一小塊灰白的天光。
他再看看自己。身上穿著蘇小葉翻出來的男式舊棉襖，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細細的手腕。昨天那身西裝被雨泡透了，此刻掛在晾衣繩上皺巴巴的，肩線塌得像沒了骨頭。
他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三個月前他站在落地窗前看城市夜景，腳下是地毯，手邊是冰鎮(zhèn)的礦泉水?，F在他坐在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上，蓋著條角上磨出毛邊的棉被，對面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把自己僅有的臥雞蛋擱進了他的面碗里。
“吃啊，”蘇小葉見他筷子不動，探頭看了一眼，“是不是不合胃口？家里就剩這點東西了……”
“沒有。”他低頭扒了一口面，吞下去的時候喉嚨有點緊，“很好吃?！?br>他是真心的。這碗面比他吃過任何一家餐廳的東西都暖。暖得他那些灰敗的記憶被燙出了缺口，有什么東西從缺口里滲進來，小小的，軟軟的，像窗外那線日光。
他把最后一口面湯都喝了，碗底干干凈凈。抬頭的時候看見蘇小葉正偷偷打量他，目光被他撞上，她嗖地別開臉，耳尖紅了半截。
“碗放著就行，我待會兒洗?！彼酒饋恚?*踏踩著棉拖鞋去夠晾衣繩上那件西裝，“你這衣服我給你擰過了，但還得晾一天……你先穿這個吧，哦對了，藥在——”
“蘇小葉?！?br>他忽然開口。
她回頭，手里還攥著那件濕西裝，鼻子被冷空氣激得有點紅，眼睛圓圓的，等他說話。
陸見深看著她，認真地說：“我叫陸見深。以后我會還你的?！?br>蘇小葉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了，擺了擺手：“還什么還，一碗面而已?！彼盐餮b搭回繩上，背對著他，聲音從肩膀后面飄過來，有點兇又有點軟，“你先活著再說吧?！?br>窗簾縫隙里那線日光又亮了些，落在地面上，金燦燦的，像把碎金子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