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入夢------------------------------------------，朱**讓太醫(yī)來換藥。。落水時嗆了肺，太醫(yī)開了一帖敷在胸口的膏藥，每日要換。朱**靠在引枕上，任由老太醫(yī)把舊膏藥揭了，又敷上新的。膏藥是熱的，貼上去有一股辛辣的藥味往鼻腔里鉆。，一邊敷一邊低聲說些”圣躬漸安再養(yǎng)數(shù)日便可大好”的話。?！奥渌翘?，咱做了一個夢?！?。，像是在說一件不大不小的事?！皦粢娨粋€人。穿布衣，草鞋，站在一片黃土地上?！?。目光落在帳頂?shù)凝埣y上?！澳侨苏f他姓朱?！?。“說大明傳到咱手里，成了這副模樣?！?。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斟酌該說多少。“訓(xùn)了咱幾句。讓咱往后按祖宗的規(guī)矩辦事?！?。
就這些。
沒有說那個人叫什么名字，沒有說訓(xùn)了什么具體內(nèi)容，沒有說”祖宗的規(guī)矩”指的是哪條規(guī)矩。
老太醫(yī)跪在榻前，手里還捏著一塊膏藥布，忘了放下來。
朱**看了他一眼。
“藥敷好了么。”
老太醫(yī)回過神，趕緊把最后一塊膏藥貼上。
朱**揮了揮手，讓他退了。
老太醫(yī)退出寢殿的時候，兩條腿都是軟的。他走到外殿廊下，在一根柱子旁邊站了好半天。
不到一個時辰，這段話就在乾清宮里傳開了。
傳的過程很自然。太醫(yī)出來后被司藥太監(jiān)攔住問了幾句萬歲爺?shù)牟∏椋鹆?，順嘴提了一句”萬歲爺說落水時做了個夢”。司藥太監(jiān)又跟傳膳的說了。傳膳的跟守門的說了。守門的跟來送折子的說了。
到了午時，半個內(nèi)廷都知道了。
皇帝落水時夢見了一個穿布衣的朱姓老人。
誰都沒有明說那是太祖。可誰都在心里把這個答案轉(zhuǎn)了幾遍。
午后，客氏來了。
這次她走的正門。
朱**見了她。
客氏進(jìn)了寢殿，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她今天換了一身素凈的衣裳，臉上脂粉淡了些，是來看病人的做派。
“萬歲爺今日氣色好多了。”
“好些了。”
“太醫(yī)怎么說？”
“說再養(yǎng)幾日。”
幾句寒暄?？褪系穆曇艉屯Ｒ粯樱瑤е欠N照顧了多年的熟絡(luò)。可她的目光一直在朱**臉上打轉(zhuǎn)，像在找什么。
找那個她認(rèn)識了快二十年的人。
她找了一會兒，沒找到。
眼前這張臉和朱由校一模一樣?？赡樕系谋砬椴粚?。朱由校從小是個好說話的孩子，笑起來眼睛會彎，說話時嘴角習(xí)慣微微抬著。現(xiàn)在這張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不是冷，是空。像一面剛刷過底漆的板子，原來的花紋全蓋住了。
客氏決定試一試。
“對了，萬歲爺先前那把小刨子，落水那天掉在船上了，奴婢讓人撈回來，擦干凈替萬歲爺收著呢。等身子好了，什么時候想使，奴婢給取來?！?br>小刨子?；ɡ婺颈?，朱由校自己磨的刃，用了三年多，比什么御賜之物都金貴。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有離開朱**的臉。
朱**端著藥碗，喝了一口。
放下。
“那些東西先收著吧?！?br>沒了。
就這一句。
他的眼睛沒有動。沒有去看那個方向，沒有流露出一丁點(diǎn)兒興趣或者懷念。
客氏笑了笑?！耙彩?，萬歲爺先養(yǎng)身子要緊。”
她又坐了一小會兒，說了幾句”太后那邊也掛心天熱了該換帳子”之類的話，然后起身告退。
走到殿門外。日頭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
她站了一息。
朱由校不要刨子了。
這個念頭很短，在她腦子里只停了一息就被壓下去了。她不是個在念頭上糾纏的人。她轉(zhuǎn)身往偏殿走。手里的帕子被她卷成了一根細(xì)條。
申時。張嫣來了。
皇后來得比客氏晚。她在坤寧宮得到消息后沒有立刻過來，等了半天，確認(rèn)皇帝醒了、能見人了，才讓人傳了話，問萬歲爺方不方便。得了準(zhǔn)話才動身。
規(guī)矩比客氏大得多。
她進(jìn)殿的時候手里端著一碗粥。不是光祿寺做的，是她自己在坤寧宮的小灶上熬的。碗用布包著，還溫?zé)帷?br>“臣妾給陛下熬了粥。山藥薏米的，太醫(yī)說對脾胃好?！?br>她跪下行了禮。
朱**看著她。
年輕。二十歲出頭。長相端正，不是那種一眼驚艷的美，是五官周正、眉目清朗的那種好看。穿著一身青色常服，頭上只簪了一根玉釵。
他在朱由校的記憶碎片里見過這個人。印象模模糊糊，沒有太多實(shí)質(zhì)內(nèi)容。朱由校對皇后不親近也不疏遠(yuǎn)，就是淡。
“起來吧。”
張嫣起身，把粥放在案上，退到一旁站著。
朱**拿起碗喝了兩口。粥熬得稠，有一股淡淡的山藥味。
“手藝不錯?！?br>張嫣微微低了下頭?！氨菹履苓M(jìn)食就好。這兩日臣妾一直擔(dān)心。”
她說話的語速比客氏慢。沒有那種熟絡(luò)的親近，有一層距離，是禮法框著的距離?？筛糁@層距離，她說出來的話反而比客氏的寒暄更干凈。
朱**又喝了兩口粥。
“這幾天宮里什么動靜？”
張嫣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皇帝問她宮里的事，這在從前幾乎沒有過。朱由校跟皇后說話從不涉及宮務(wù)，更不談朝政。
“臣妾在坤寧宮，知道的不多。“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哪些話該說?！爸恢缹m里人心浮動。太后那邊也不太安寧?！?br>“怎么不安寧。”
“有人在傳，說陛下這次落水……兇多吉少。太后連著兩天沒有用膳。信王那邊也有人來坤寧宮問過?！?br>信王。
朱**把這兩個字記住了。
“來問什么。”
“問陛下龍?bào)w如何。臣妾讓人回了話，說太醫(yī)還在診治?！?br>她答話的方式也和客氏不同?？褪舷矚g把話說滿，前因后果鋪陳得很全。張嫣是問什么答什么，不多一個字。不是冷淡。是這個人習(xí)慣了分寸。
朱**觀察她的站姿。雙手交疊在身前，背是直的，下巴微收。不是那種刻意端著的姿態(tài)，是從小教出來的規(guī)矩，已經(jīng)長在身體里了。
這個女人在這座宮里大概過得并不容易。有客氏在上頭壓著，有魏忠賢在旁邊橫著，一個年輕皇后能守住坤寧宮的體面已經(jīng)不簡單。
“太后那邊，你替咱傳句話。說咱沒事了。讓她好好吃飯?！?br>張嫣應(yīng)了。
她又站了一會兒。殿里很安靜。窗外有蟬聲，斷斷續(xù)續(xù)的，五月的蟬還叫不出夏天那種連成片的響。
“陛下?！?br>“嗯?！?br>“臣妾聽說……陛下做了一個夢?！?br>消息傳得比他想的快。
“嗯。夢見了一位祖宗?！?br>張嫣沒有追問。她點(diǎn)了一下頭，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然后行了禮，告退了。
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皇帝靠在引枕上，端著那碗粥，慢慢地喝。
她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只是覺得，從前那個怕冷、怕苦、喝粥總要加蜂蜜的人，今天喝什么都沒有皺眉。
消息到了魏忠賢耳朵里是在傍晚。
兩條消息。
第一條：皇帝落水時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穿布衣的朱姓老人，訓(xùn)了他幾句，讓他按祖宗規(guī)矩辦事。
第二條：客氏去探病，提到了小刨子，萬歲爺沒有接。
魏忠賢坐在直房里，把這兩條消息翻來覆去地想。
朱姓老人。布衣。祖宗規(guī)矩。
他不蠢。
大明姓朱的老人，穿布衣，能訓(xùn)皇帝的，只有一個。
太祖。
可他沒有把這個名字說出口。他只是坐在那里，把昨晚的疑點(diǎn)和今天的消息放在一起。
昨晚：皇帝問了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準(zhǔn)。自稱”咱”。問王安。
今天：夢見太祖。不要刨子了。讓人按祖宗規(guī)矩辦。
他伸手端起茶碗，發(fā)現(xiàn)茶已經(jīng)涼了。
放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祖高皇帝當(dāng)年的口癖。
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
太祖自稱，也是”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