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學(xué)------------------------------------------ 入學(xué)，朱思齊第一次正式踏進南京國子監(jiān)的明倫堂。。，把整座大堂熏得像泡在一碗米湯里。晨光被霧靄濾得柔和，從高高的窗欞斜斜射入，照在堂中那塊巨大的屏風(fēng)上。屏風(fēng)上面刻著太祖高皇帝的《御制大誥》序文，朱底金字，在燭光與晨光的交錯中忽明忽暗，字字句句仿佛都在流動。，腰系皂絳，頭戴平定巾。這身衣裳是母親提前半年就請人做的，用的是上好的細布，青色沉穩(wěn)內(nèi)斂，襕衫的褶子熨得筆挺。明月昨天在客棧里幫他試穿時，看了好一會兒，只說了一句：“少爺穿青色，顯得沉穩(wěn)。”，按籍貫分列兩廂。朱思齊的位置在東側(cè)第三排，不前不后，剛好能看清堂上的每一個細節(jié)。站在他左邊的是一個白白凈凈的青年，衣著一絲不茍，連袖口的褶皺都熨得整整齊齊；右邊是一個皮膚黝黑、眼神銳利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直裰，袖口處有細細的補痕。，只有一盞銅燈，火苗被穿堂風(fēng)吹得東倒西歪，光影在眾人臉上晃動。“肅靜——祭酒升堂！”，聲音清越，在空曠的大堂里回蕩。所有監(jiān)生齊刷刷躬身，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經(jīng)過預(yù)先演練的。，聽見一串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屏風(fēng)后繞出來。腳步聲很穩(wěn)，不急不躁，像一個人在雨天走得很熟的小巷里，每一步都踩在干的地方。那腳步不重，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分量，一下一下，踩在每個人心口上?！爸T位請坐?！?，但清清楚楚，每個字都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送進每個人耳朵里。，看見了南京國子監(jiān)祭酒——倪元璐。。。中等身材，肩膀很窄，青色的官袍掛在他身上，像是掛在衣架上，空蕩蕩的。他的顴骨很高，臉頰微微凹陷，面色有些蒼白，像是長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四十幾歲的人，更像是少年人的眼，黑眼珠里仿佛還燃著炭，幽幽地?zé)?br>倪元璐沒有坐，就那么站在***，掃了一眼滿堂的監(jiān)生。
那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到左邊，不疾不徐，像一把軟尺，一寸一寸地量過每一個人。朱思齊被那目光掃過時，心里莫名一緊，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今天是**十年的春分后**日?！蹦咴撮_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們從南直隸各府、從**、江西、湖廣趕來，有的走了半個月的水路，有的走了兩個月的山路。到了這兒，住進七尺號舍，領(lǐng)了筆墨紙硯，就算是國子監(jiān)的人了?！?br>堂下一片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霧氣流動的聲音。
“但我要告訴你們——”倪元璐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你們算不算國子監(jiān)的人，不是監(jiān)里的冊子說了算，也不是我倪元璐說了算。是你們自己說了算?！?br>他緩緩踱了兩步，背對屏風(fēng)，面朝所有人。
朱思齊注意到他踱步的節(jié)奏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有意停頓，給話語留出回味的余地。
“我知道你們中間許多人來國子監(jiān)，是為了國子監(jiān)的**選官，放外任，將來做尚書、入內(nèi)閣，光宗耀祖。這是正途，我不反對?！?br>他頓了頓。
“但若你們只為這個而來，那你們和那些在碼頭扛包、在街上賣菜的販夫走卒，有什么區(qū)別？販夫走卒為的是口食，你們?yōu)榈氖抢摚f到底——都是為了一口吃的。只不過你們吃的比他們精細些罷了?！?br>堂下有人微微皺眉，有人不安地挪動了一下身子，有人低下頭似乎在沉思。朱思齊看見右邊那個皮膚黝黑的年輕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別的什么表情。
“讀書人，要有讀書人的骨?！蹦咴吹穆曇舨桓?，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木頭里，“這個骨，不是傲氣。傲氣誰都有，街上的潑皮也有傲氣。這個骨，是底線。是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做的事不做，不該跪的人不跪?！?br>他開始講《孟子·滕文公下》里的“大丈夫”——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br>倪元璐逐字逐句地講，講得很慢。他沒有用書，那些文字像是刻在他腦子里的，一個一個往外蹦。講到“威武不能屈”時，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
“諸位記住，這世上有些東西，比功名重要。比命重要?！?br>堂上鴉雀無聲。
朱思齊坐在下面，一字不漏地聽。他的背脊挺得筆直，手心微微出汗，心跳比平時快了許多。他想起父親送行時說的話——
“該站著的時候，絕不跪著?！?br>現(xiàn)在，這句話從倪元璐嘴里說出來，像是被淬過一遍火，變得又硬又燙。
倪元璐講完了。他沒有說“散會”，只是轉(zhuǎn)身，不緊不慢地走回了屏風(fēng)后面。腳步聲漸行漸遠，大堂里久久沒有人說話。
朱思齊走出明倫堂的時候，發(fā)現(xiàn)后背的衣服濕了一層。
不是熱的。是冷汗。
不是害怕。是另一種東西——像是被人在心上重重敲了一錘，震得整個人都在嗡嗡響。
“朱兄？朱兄！”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朱思齊回過神，看見一張圓潤的臉湊在跟前。那人二十歲上下，中等身材，皮膚白凈，生了一雙彎彎的笑眼，嘴角天生往上翹，好像隨時都**笑意。他穿著一件湖藍色的直裰，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細布，袖口的暗紋在日光下泛著隱隱的光。
“在下吳昌時，”那人拱手，笑瞇瞇地說，“**嘉興人，也是今年的新監(jiān)生。剛才站你左邊第三個，看見你出來魂不守舍的，就追上來了?！?br>朱思齊連忙還禮：“蘇州吳縣，朱思齊?！?br>“蘇州？”吳昌時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咱們算是半個同鄉(xiāng)。朱兄是哪一年的秀才？”
“**九年。”
“巧了，我也是?！眳遣龝r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不過我那一科是擦著榜尾過的，家父氣得三天沒跟我說話?！?br>他說著又笑了，好像被父親冷落是什么值得高興的事。
朱思齊看著他，覺得這個人的身上有一種他完全沒有的東西——自來熟。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吳昌時卻像是已經(jīng)認識了他好幾年，說話、動作、表情，都帶著一種讓人很難拒絕的熱情。
“朱兄分在哪個號舍？”吳昌時問。
“甲字三十一號。”
“甲字二十七號，就在你隔壁的隔壁。”吳昌時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常串門?！?br>說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從袖子里摸出一把炒杏仁，塞到朱思齊手里：“南門大街‘張記干果’的，今早剛買的。嘗嘗?！?br>朱思齊看著手里那把炒杏仁，有些哭笑不得。
這個吳昌時，真是……
與此同時，秦淮河畔一條僻靜的巷子里，明月正在小院里忙碌。
小院不大，三間正房又兩間而耳房，東西各三間廂房，還有一大間倒坐房，門靠著東側(cè)院墻，一個獨立小四合院。院子中間種著一棵石榴樹，還沒到開花的季節(jié)，枝頭光禿禿的，但已經(jīng)能看見星星點點的嫩芽。墻角堆著幾盆蘭草，是房東留下的，長得倒還精神。院門朝東，清晨的陽光正好照進來，把整座院子染成淡金色。
“明月姑娘，水燒好了。”
王媽從廚房探出頭來，手里提著一壺?zé)崴?。她是朱家的老仆，朱思齊還沒出生就在朱家當(dāng)差了，做事穩(wěn)妥，嘴也嚴。
“來了?！泵髟陆舆^水壺，倒進銅盆里，兌了些涼水，試了試水溫。
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新的青布衣裳，頭發(fā)用一根木簪挽著，袖子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從清晨起來就沒有歇過——灑掃庭院，擦拭桌椅，鋪床疊被，燒水備茶。這些事情她在蘇州每天都做，到了南京，還是做。
“明月姑娘，王媽站在廚房門口，手里拿著一塊抹布，“你說少爺在國子監(jiān)，吃得慣嗎？聽說監(jiān)里的伙食不怎么樣?！?br>“王媽放心，”明月一邊擰毛巾一邊說，“少爺不挑嘴。再說了，晚上他回來，咱們給他做好的?！?br>王媽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少爺一個人在外，不容易。老爺**把他送來南京，也是望子成龍。咱們做下人的，能做的就是把家里收拾好，讓他回來有個舒坦地方?！?br>明月沒有接話。
她把銅盆端進正房，放在臉盆架上，又把毛巾疊好搭在盆沿。正房東間與耳房是朱思齊的臥室兼書房，她已經(jīng)收拾了三遍——書桌靠窗，椅子擺正，筆筒里插好了筆，硯臺洗凈晾干，宣紙裁好疊齊。床上鋪了新洗的被褥，枕頭拍得松軟。
一切都要妥妥帖帖的。
不能讓少爺回到家，還覺得是在外面。
午后，國子監(jiān)的課程結(jié)束了。
朱思齊按照地址，找到了秦淮河畔那條僻靜的巷子。推開院門，撲面而來的是飯菜的香氣——是***的香味，混著蔥姜蒜的辛香，還有米飯蒸熟時特有的清甜。
“少爺回來了！”王媽從廚房出來，滿臉堆笑，“餓了吧？飯馬上好。”
明月從正房走出來，手里拿著一塊干毛巾。“少爺先洗把臉吧，水已經(jīng)備好了?！彼齻?cè)身讓開門口，朱思齊看見銅盆里的水還冒著熱氣。
他洗了臉，擦了手，走進正房。
書桌上整整齊齊，筆墨紙硯一應(yīng)俱全。床上被褥松軟，疊得棱角分明。窗臺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個小瓷瓶，插著幾枝剛折來的迎春花，嫩黃的花朵在陽光下微微顫動。
“明月?！彼辛艘宦?。
“嗯？”明月從門外探進頭來。
“窗臺上的花，你放的？”
明月點了點頭：“院子里那棵迎春開了，我看著好看，就折了幾枝。少爺讀書累了，看看花，眼睛能歇歇?！?br>朱思齊看著那幾枝迎春花，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起離開蘇州那天，母親站在碼頭上，攥著帕子沒有揮手。想起父親說“該站著的時候絕不跪著”。想起倪元璐在明倫堂上講“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那些都是硬的，冷的，沉甸甸的。
而窗臺上這幾枝迎春花，是軟的，暖的，輕盈盈的。
“謝謝?！彼f。
明月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耳根微微泛紅?！吧贍斦f什么呢，這是奴婢分內(nèi)的事。”
她轉(zhuǎn)身出去了。
朱思齊在書桌前坐下，推開窗。晚風(fēng)帶著秦淮河的水汽吹進來，拂在臉上涼絲絲的。石榴樹的枝頭在風(fēng)中輕輕搖擺，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遠處，雞籠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南京城很大。國子監(jiān)很威嚴。倪祭酒的話很重。
但這個小小的院子，這間小小的書房，這幾枝迎春花——
讓他覺得，在這里，他能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