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顧家老宅的客廳里，空氣沉得能攥出水。
沈清端著托盤走進去的時候，老**正歪在黃花梨太師椅上，捻著翡翠佛珠，眼皮都沒抬一下。
"茶擱那兒。"老**的嗓子像砂紙蹭鐵皮，"小周，開窗戶——這屋里一股窮酸味兒。"
周姐應(yīng)了一聲，腳下沒動，偷眼看了沈清。
沈清把茶杯擱在紅木茶幾上，杯底落桌的聲響壓得極輕。她穿著灰藍色護工制服，頭發(fā)在腦后束成一把，臉上沒丁點兒多余的肉，也沒丁點兒多余的表情。
"顧老夫人，顧銘先生的護理記錄整理好了，您過目。"文件夾遞過去。
老**這才撩起眼皮，目光從文件夾挪到沈清臉上，頓了頓，嘴角往下撇。
"你叫沈清？"
"是。"
"你爹是沈衛(wèi)國？"
沈清指節(jié)微微蜷了一下，只一瞬，臉上紋絲不動。
"是。"
老**嘴角那撇拉得更深了，忽地笑了出來。那笑干癟得跟秋末爛葉子似的，裹著毫不遮掩的厭惡："嘖，有意思。***的女兒，跑到苦主家來討飯吃？你爹把顧家害成什么樣了，你倒好，頂著護工的名頭登堂入室——你夜里躺下去，不怕做噩夢？"
客廳里另外兩個傭人悄悄低下了頭。氣壓沉得人胸悶。
沈清站著沒動，腰背挺成一條直線。二十六歲的臉，透著一股遠超年紀的靜，像一口井，水面平平的，底下什么都吞得下。
"顧老夫人。"她開口了，語調(diào)不高不低，帶著護工那層職業(yè)性的溫和，"我是走正規(guī)渠道應(yīng)聘的，護理資質(zhì)**認證。顧銘先生需要二十四小時專業(yè)照護，之前三位護工都因為私人原因離了職，我來之前，他已經(jīng)斷藥兩天了——"
"你跟我扯這些？"老**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跟著一歪，紅茶濺出來，洇濕了底下那沓文件。"你爹燒死我兒子兒媳，我孫子躺了七年成個活死人——你站我眼前跟我講什么正規(guī)渠道？"
茶杯歪得更厲害了，眼看要倒。
沈清伸手去扶。
指尖還沒碰上杯壁，老**手指忽然一松——佛珠嘩啦散了一地，翡翠珠子滿地亂蹦。她自己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蹭著地磚發(fā)出刺耳的吱嘎。
"你推我？！"老**那嗓子尖得像雞被掐住了脖。
沈清的手懸在半空。茶杯終究翻了，紅茶漫過桌面，順著紅木邊緣滴答滴答往下淌。
周姐臉都白了："老夫人！您沒事吧？"
老**一手撐椅背一手捂后腰，皺紋擰成亂麻："她推我！這***的女兒推我！快報警！給我報警！"
客廳門被轟地撞開——顧盛沖了進來。
這人高壯得像頭斗犬，黑色T恤底下肌肉鼓著，寸頭，左邊眉骨上一道舊疤，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管不顧的橫勁。
"誰動我奶奶？！"
他目光掃了一圈，鎖住沈清，二話沒說大手直接朝她肩膀抓過去。
"***——"
沈清沒躲。側(cè)了半步，偏了一下頭。
顧盛的手擦著她肩膀掠過，指尖勾住她工牌的帶子——啪一聲，塑料牌被扯下來摔在地上。
他自己收不住前沖的勁兒，膝蓋撞上茶幾尖角，悶哼一聲，踉蹌兩步才扶著沙發(fā)背站穩(wěn)。
客廳里靜得能聽見紅茶往地板滴答的聲音。
老**瞪圓了眼，周姐捂著嘴，后頭沖過來的兩個保鏢也愣在門口。
顧盛低頭看膝蓋——褲子破了個洞，血絲正往外滲。他難以置信地抬頭盯住沈清。
"你——"
沈清彎腰撿起工牌，拍了拍灰，不緊不慢地重新別回胸口。那動作從容得像在擺正一朵花。
然后她從圍裙兜里摸出一支黑色錄音筆，拇指一按。
錄音淌出來——
"你爹是沈衛(wèi)國？"
"是。"
"***的女兒……"
……
"你爹燒死我兒子兒媳……"
接著是茶杯歪倒的動靜，緊接著老**那聲尖喊："你推我——"
一個字沒漏。干凈。
沈清把錄音筆收回兜里，拉上拉鏈，語調(diào)平平的，跟報天氣預(yù)報似的："老夫人，您右手邊那個吊頂攝像頭三天前就壞了，您沒找人修，對吧？"
老**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了個干凈。
"您剛才那些話，誹謗加侮辱，夠打一場官司了。不過我今天來不為這個。我是來上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