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掐住我下頜的時候，我連往后退的力氣都沒有了。
燈火從側(cè)面打過來，把他眼角那顆極細(xì)小的淚痣映得格外清晰，他低頭看我，眼神是深水一樣的顏色，不見底，叫人看了心里直往下墜，我的后頸汗毛全豎起來，耳鳴，呼吸也亂了。
"蘇畫，"他聲音沉而低，從胸腔深處慢慢滾出來，帶著一種說不明白的磁性，就那么落在我耳朵里，"你方才說什么？"
我說了什么？
我說了什么來著？
腦子在這一刻徹底**，他的指腹貼著我的下頜骨，力道不重，卻把我牢牢地定住了，想逃逃不掉，想躲躲不開，只能仰著頭對上他那雙眼睛，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往更深的地方沉。
他的眉峰冷峻，下頜線干凈利落，鬢角的發(fā)絲因為久坐而微微散開，湊近了才能看見他臉側(cè)一道極淺的弧度，那是他偶爾低頭看書時壓出來的，若隱若現(xiàn)，人不自知，我卻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發(fā)現(xiàn)之后，就一直記著。
"奴婢……奴婢說，侯爺今夜的茶涼了。"
我費了老大的勁兒才把這句話擠出來，聲音發(fā)顫，像是被人掐著脖子，說完了，連自己都不確定這聲音是不是從我嘴里出來的。
他沒動。
也沒說話。
手指在我下頜處輕描淡寫地摩挲了一下，那點觸感極輕，輕得像是春日里闖進(jìn)來一只飛蟲的翅膀，轉(zhuǎn)瞬即逝，但我后頸的汗毛又齊刷刷地豎了一遍，心口某塊地方，砰地一聲，像是什么東西塌了。
沉默持續(xù)了不知道多久。
他才慢慢松開手，退后半步，目光恢復(fù)了平靜，像是方才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一樣，轉(zhuǎn)身走回書案，隨手拿起一支筆，聲音淡淡：
"知道了。去叫人換杯熱的來。"
我腿發(fā)軟地退出書房。
廊外夜風(fēng)涼沁沁的，撲上來把耳根子吹得更燙了，我站在廊下，捏著空茶盤，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把心跳壓回去。
蘇畫，你是怎么了。
他不過是個主子。
你不過是個丫鬟。
腦子里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念了三遍，沒什么用，腳底下還是軟的，下頜骨那里還留著他指腹的痕跡，像是烙了一下，不痛，但是熱，熱得我整顆心都跟著燙起來了。
☆
我叫蘇畫，是永安侯府主母崔氏的貼身丫鬟，也是她從娘家?guī)淼呐慵蕖?br>崔家小姐名喚崔言笑，出身名門，詩書皆通，早年與青梅竹馬方家表哥定了情，本是要嫁過去的，偏偏皇命橫***，要她嫁永安侯謝珩。
崔言笑沒有哭鬧，她生性溫雅，拿得住自己，只是低眉順眼地上了花轎，進(jìn)了侯府，從第二天起便把自己關(guān)在主院，每日讀書寫字撫琴作畫，對侯爺這邊不聞不問，連正院夜宴都推說身體不適，幾乎從來不出現(xiàn)。
謝珩也不去主院。
這段婚事從一開始就是兩頭各自冷淡的爛賬，沒有怨懟，沒有哭鬧，只有綿延數(shù)月的體面疏離。
我夾在中間，兩邊跑腿。
好在崔言笑平日里吃穿用度倒不挑剔，麻煩就麻煩在她喜歡讀書讀到深夜，書房燈油三天兩頭用完，要我隔三差五地去庫房另取。庫房就在侯爺書房對面的院子里，我跑庫房的路上，總要經(jīng)過他那邊。
起初頭三次，我低著頭快步走，連目光都不往那邊掃一下。
書房的門白天大多關(guān)著，夜里卻常常開著一條細(xì)縫，有時候能隱約聽見里頭翻折子的聲音，紙頁摩挲，筆尖落墨，偶爾有一聲極低的清咳，夜風(fēng)一吹，竟然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靜謐感，聽著聽著，腳步就慢了。
**次，我在書房門口停住了。
就一眼，我告訴自己，就一眼。
我側(cè)過臉，往那道門縫里看了一眼。
謝珩坐在窗邊，一襲玄色常服沒系腰帶，領(lǐng)口微敞，露出頸間一道白皙的弧線，墨發(fā)只用一根竹簪隨意挽住，有幾絲散在臉側(cè)，他手里拿著一份折子，眉心微蹙，神情專注，燈火把他側(cè)臉的輪廓映得極柔和，那顆淚痣暗暗地浮在眼尾，像是誰隨手點上去的一筆濃墨，不偏不倚，偏偏點在了最勾人的地方。
我心口"咚"地一跳，趕緊把目光收回來，快步走了。
走出去十幾步，后背莫名發(fā)涼，像是有什么視線貼上來，我沒有回頭。
☆
廊下跌倒是第五次去庫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