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陳叔，您這院子要是再不賣，可就趕不上這波拆遷了。"
中介小周站在院門口，手機舉得老高，對著院子拍了幾張照片。
我爸站在堂屋門口，手里攥著一把鑰匙，沒接話。
我**電話又打過來了。
"周文遠，你到底簽不簽？拖什么拖？小杰下個月訂婚，彩禮還差十五萬，你那破院子賣了正好湊上。"
我爸把電話拿遠了些，像是怕那聲音燙耳朵。
"我再想。"
"想什么想？"我**聲音拔高了一個調(diào)，"三十年沒回去過，那地方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你要是舍不得，你就住那兒別回來了。"
電話掛了。
我爸看著手機屏幕發(fā)了會兒呆，然后把鑰匙揣回口袋。
"小周，今天先不拍了。"
"叔，這……"
"過兩天再說。"
中介走了。我爸一個人坐在門檻上，點了根煙。
他不知道我就站在巷子對面的梧桐樹后面。
三十年了。
他老了很多。頭發(fā)白了大半，背也有點駝。坐在那兒的樣子，像個普通的、疲憊的老人。
可我記得他年輕時的樣子。
也記得那個雨夜，他把我從床上抱起來時說的話。
"爸帶你去看星星。"
我叫陳念，今年三十五歲。
戶口本上的名字叫蘇念，跟的是養(yǎng)母的姓。
而他——周文遠，是把我扔進枯井的人。
第二章
三十年前的事，我記得不多，但每一幀都刻在骨頭上。
五歲。冬天。半夜被人從被窩里抱起來，迷糊糊的，只覺得冷。
然后是墜落的感覺。
后來的事是養(yǎng)母告訴我的。
她那時在鎮(zhèn)上收廢品，半夜經(jīng)過我家后院，聽見井里有小孩的哭聲。
她趴在井口看了半天，借著月光看見一個小女孩縮在井底，嘴唇發(fā)紫，渾身是泥。
井不深，干涸多年。她找了根繩子，把我吊了上來。
我在她家養(yǎng)了三個月，才會說完整的話。
她問我叫什么名字，我說念。
她問我爸媽媽呢，我不說話了。
她沒有報警。
那個年代，鄉(xiāng)下的事就是這樣。一個收廢品的寡婦，多養(yǎng)一個孩子，沒人多問。
她把我?guī)У搅耸〕恰?br>從那以后，我就是蘇念了。
養(yǎng)母蘇桂蘭，一輩子沒嫁人，拉扯我長大。賣廢品供我讀書。我爭氣，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后來考上了大學(xué)，讀了法律。
畢業(yè)后進了本市最大的律所。
三年前做到了合伙人。
去年，所里接了一個土地**的案子。
當(dāng)事人的資料里，有一個地址——安和鎮(zhèn)，梧桐巷17號。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整五分鐘。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養(yǎng)母說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念，你想去就去。但別把自己搭進去。"
第三章
我提前兩周到了安和鎮(zhèn)。
沒有驚動任何人。租了鎮(zhèn)上一個小公寓，用的養(yǎng)母的身份信息。
我開始調(diào)查周文遠。
不難查。他在錦城的國營機械廠干了三十年，去退休，副廠長。老婆叫張秀芬，錦城本地人，家里早年做建材生意。兒子周杰，二十八歲，在一家私企做銷售，業(yè)績平，花錢倒是大手大腳。
他的第一任妻子叫林芳，鎮(zhèn)上人，小學(xué)老師。
體弱多病，三十二歲去世。
去前一年，他們領(lǐng)養(yǎng)了一個女孩。
我。
戶籍檔案上寫著：陳念，女，領(lǐng)養(yǎng)關(guān)系。一九四年登記，一九九五年注銷。
注銷原因：失蹤。
報案記錄倒是有，薄一張紙。周文遠報的案，說孩子半夜走丟了，找了幾天沒找到。
***出了證明。案子不了之。
那個年代，一個農(nóng)村養(yǎng)女失蹤，沒人在意。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棟翻新過的小樓，心里很平靜。
我回來，不是為了哭，不是為了問他為什么。
我是來拿回屬于我的東西的。
然后，讓他付出代價。
**章
事情比我想象的順利。
周文遠果然回了安和鎮(zhèn)。
他來賣房子。中介小周是我提前打過招呼的，鎮(zhèn)上就這么一家中介所。我給了小周五千塊好處費，讓他拖著，別那么快成交。
"蘇律師，那老頭挺著急的，他老婆天打電話催。"小周跟我匯報。
"急什么。讓他多待幾天。"
我需要時間。
需要他一個人待在那個院子里。
需要他面對那口井。
第三天晚上，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