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莊女尸不見了------------------------------------------，里面躺著的不是昨夜那具女尸。。，落在棺旁的青磚上，一聲一聲，像有人在暗處數命。，她親手給這口薄皮棺上的封簽。，約莫十七八歲，右腕有舊折傷，骨節(jié)錯位后又被人硬掰回去，長合得極不平整。她還記得那只手，瘦，指節(jié)細，掌心有常年浣衣留下的白繭。。，胡茬粗硬，胸口有一道爛瘡，腳趾甲縫里全是黑泥。?！吧蚬媚?，你這義莊看尸也能看出雌雄顛倒？”。，袖口沾了半干的酒漬，站在人群前，眼皮耷著，語氣卻尖。，火把照得雨簾發(fā)紅。為首的班頭一拍刀鞘，冷聲道：“昨夜送來的女尸呢？”，沒有答。。，邊緣微微翹起，上頭“城南義莊，辛未夜收”八個字還在。乍看無異，可她昨夜落筆時，最后一豎因燭油滴落，偏了半分。
眼前這張沒有。
新的。
劉七嘖了一聲：“問你話呢。昨夜京兆府送尸，今早提走復驗，你倒好，給我們換出個野男人。莫不是女尸還有幾分姿色，被你私下賣了？”
幾個差役跟著哄笑。
義莊守門老周嚇得臉色發(fā)白，忙跪下道：“官爺明鑒，昨夜小老兒一直守門，不曾見沈姑娘**?！?br>“你守門？”劉七瞥他，“你老眼昏花，睡死過去也未可知?！?br>班頭向前一步：“沈照雪，盜**身，是重罪。你若現在交代，尚可少受些皮肉苦。”
沈照雪抬眼。
她生得清瘦，雨夜里一身灰布衣，發(fā)間只別了支木簪。那張臉不柔媚，眼神卻靜，靜得像棺里躺的不是死人，而是一頁被翻錯的卷宗。
“昨夜女尸入莊時，是劉仵作驗的初尸？”
劉七瞇起眼：“是我。”
“尸格是誰寫的？”
“自然也是我。”
“那你該記得，她右腕有舊傷?！?br>劉七嗤笑：“無名女尸，渾身泡得發(fā)白，誰還記這些零碎？”
“你不記，我記?！?br>沈照雪伸手，撥開棺中男尸腳邊的草席。
一股腐臭混著潮泥味撲出來，旁邊兩個年輕差役立刻捂住口鼻往后退。
沈照雪卻像聞不到。
她拈起男尸腳底一撮黑泥，放在火把下碾開。
泥里混著細碎石粉，顏色發(fā)烏，顆粒粗。
“城南義莊外是黃黏土，雨后一踩，泥會粘成片，干后發(fā)灰?！彼龑⒛嗄傇谡菩?，“這人腳底是烏礫泥，夾青石粉，京城只有城西亂葬坡和石匠巷附近有?！?br>班頭皺眉。
劉七臉色一沉：“死人從哪里來，難道靠腳底一點泥就能斷？”
“能斷他不是昨夜那具女尸?！?br>沈照雪又掀開男尸的衣襟。
“胸口爛瘡邊緣收縮，瘡口已有蟲卵。死了至少三日?！?br>她轉身指向停尸案旁的木盆。
“昨夜那具女尸剛死不足一日，尸僵未全，腕骨可動，我替她合過一次手。若她變成這個男人，除非**爺也懂換皮換骨?！?br>義莊里一時安靜。
雨聲越發(fā)清楚。
班頭看向劉七。
劉七額角跳了跳，隨即冷笑：“好一張巧嘴。你說不是就不是？尸格在此，寫的就是無名尸一具。你一個民間女仵作，憑什么質疑京兆府？”
他說著，從懷里摸出一頁尸格，甩到棺蓋上。
沈照雪看見那紙，眼神微冷。
紙是舊紙，墨卻新。
她伸手去拿，劉七猛地按?。骸皠e碰。誰知道你會不會趁機毀證？”
沈照雪的視線落在他指腹。
劉七左手拇指沾著一點墨。
很淡，被雨氣泡開了，藏在指甲邊緣。
“劉仵作。”她說，“你早上寫尸格時，墨還沒干吧？”
劉七一怔。
“放肆！”
班頭卻伸手按住他：“讓她說?！?br>沈照雪走到停尸案邊，取來昨夜登記簿。
登記簿上有她補寫的兩行小字：女，年少，右腕舊折，掌有浣洗繭，發(fā)間桂花油氣。
她把新尸格與登記簿并排放在棺蓋上。
“昨夜雨大，義莊炭火潮，墨干得慢。我寫完登記時，燭火被風撲了一下，這里落過一點蠟?！?br>她指著登記簿末尾那枚淺黃蠟痕。
“可這張尸格上沒有蠟痕，筆跡卻仿了我的收筆。仿得很像，只是太干凈?！?br>劉七臉色徹底變了。
“一派胡言！”他厲聲道，“你分明是事發(fā)后補寫，想把罪推到我身上！”
他話音剛落，義莊門外忽然傳來馬蹄聲。
雨幕被一隊黑衣騎從破開。
為首的男子下馬時，差役們齊齊噤聲。
他穿玄色官服，腰懸銀牌，眉眼冷淡，像雨夜里一柄未出鞘的刀。
班頭立刻拱手：“裴少卿?！?br>提刑司少卿，裴玄度。
沈照雪聽過這個名字。
御前復核疑案的人，查案不看臉面，也不賣人情。京城里有人說他冷血，也有人說他晦氣，因他到哪里，哪里就有人要掉腦袋。
裴玄度沒有看劉七。
他的目光先落在棺中男尸腳底，又落到兩份文書上，最后才看向沈照雪。
“你是義莊仵作？”
“沈照雪?！?br>“你說尸被換了?！?br>“是?！?br>“原尸何處？”
“被人帶走了。”
“何人？”
沈照雪停了一息。
她重新走到棺邊，撿起男尸身下壓著的草席。
草席底下，還有一塊舊裹尸布。
布角濕冷，沾著泥水，尋常人只會嫌臟。沈照雪卻把它湊近鼻端，輕輕一聞。
腐氣之外，有一縷極淡的甜香。
桂花油。
不是街邊廉價脂粉的沖香，是用熟桂花慢慢浸過的清油。城南貧戶用不起，義莊也不會有。
她把布角展開。
布縫里卡著半片斷裂的銅牌，邊緣細薄，上頭殘著一個“魏”字。
劉七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
裴玄度看見了。
沈照雪把銅牌放在棺蓋上，聲音不高，卻壓過滿屋雨聲。
“昨夜那具女尸，來過高門內宅?！?br>裴玄度問：“哪家？”
火把噼啪一響。
沈照雪抬眸。
“朱雀街，魏府?！?br>門外驚雷滾過。
劉七的臉，在火光里白得像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