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碗藥，誰送的------------------------------------------，沈清棠已經(jīng)換了一身干凈的中衣，靠坐在臨窗的軟榻上?！肮媚??！榜T嬤嬤一進門便紅了眼眶，快步走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她，“兩日高燒可把老奴急壞了，夫人那邊也掛心得很，只是她自己咳得起不來身……““嬤嬤別急?！吧蚯逄纳焓治兆●T嬤嬤的手腕，“我好多了。坐?！?，仔細端詳她的臉色，眉頭卻擰得更緊了。，那兩日高燒不退能有什么好氣色。但讓馮嬤嬤覺得不對的是姑**眼神。，到底是閨閣里嬌養(yǎng)大的孩子，目光里是坦蕩和天真。，眼底沉得像一口古井?！肮媚铩墒浅隽耸裁词?？““嬤嬤?！吧蚯逄臎]有繞彎子，壓低聲音，“昨夜我做了一個夢?！啊！皦衾镂铱匆娔赣H的病越來越重，怎么治都治不好。“沈清棠盯著馮嬤嬤的眼睛，一字一頓，“后來我才知道，不是病治不好，是有人不想讓她好。“。“姑娘，你……““我說了，是做夢。“沈清棠輕輕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穩(wěn)住，“夢總歸是夢。但我醒來之后心里不安，想請嬤嬤幫我做一件事?！?，壓住心頭的驚疑。
她是楚氏的陪嫁嬤嬤，從楚家跟到沈家二十余年，忠心不二。大姑娘從小就是她看著長大的，這孩子什么時候說過這樣重的話？
“姑娘吩咐?！?br>沈清棠微微側(cè)身，朝里屋柜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里頭鎖著一只瓷瓶，裝的是今日二姑娘送來的安神湯藥渣。我想請嬤嬤找個可靠的大夫，不要府里的，悄悄驗一驗?！?br>馮嬤嬤瞳孔微縮。
“二姑娘送的？“
“親手端來的。“沈清棠淡淡道，“碗口有揭蓋的水痕，藥色比常見的安神湯深了一層?；蛟S是我多心，但我不想母親的今日變成我的明日?！?br>這話說得極重。
馮嬤嬤在內(nèi)宅沉浮二十年，什么暗里使絆子的手段沒見過？大姑娘話里話外的意思，她怎會聽不明白？
“老奴明白了?！榜T嬤嬤站起身，面色沉肅，“城西有一位趙老郎中，早年替楚家看過診，可靠。老奴今日便去?！?br>“辛苦嬤嬤?！吧蚯逄念D了頓，又道，“此事只你我和白芷知道。對母親也先別提，她身子弱，經(jīng)不起驚。“
“老奴省得?！?br>馮嬤嬤抱著瓷瓶離開時，腳步比來時沉了許多。
沈清棠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剛端起茶盞潤了口唇，外頭便響起一道脆生生的嗓音。
“大姑娘可好些了？奴婢給您送點心來了?！?br>春杏挑簾進來，手里端著一碟桂花糕，笑得眉眼彎彎。
“奴婢方才聽白芷姐姐說姑娘醒了，趕緊讓廚房做了送過來，姑娘兩日沒怎么進食，墊墊肚子?！?br>沈清棠接過碟子，沒動筷子，只是看著她笑了笑：“難為你想著我?！?br>“這是奴婢分內(nèi)的事?！按盒永鞯貙⒌訑R在案上，一邊收拾一邊狀似不經(jīng)意地問，“姑娘，方才馮嬤嬤來了？奴婢在院外瞧見了。“
“嗯，來看看我。“
“馮嬤嬤待姑娘真是好?！按盒佑值?，“對了姑娘，奴婢聽說老夫人那邊對前日的事還有些不快。二姑娘方才來時跟奴婢說，讓姑娘身子好了就去松鶴堂走一趟，趁早賠個不是，免得老夫人真惱了?！?br>沈清棠垂下眼簾，指尖摩挲著茶杯邊沿。
前世，春杏就是這樣的。句句替沈婉兒傳話，把自己偽裝成體貼周到的好丫鬟。
后來母親身邊發(fā)生的許多事，這院里的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沈清棠至死才想通——就是從春杏這里。
她是柳姨**人。
“妹妹說得對?！吧蚯逄奶痤^來，面帶愧意地嘆了口氣，“等我好全了就去。其實前日的事，我也不太記得了。頭燒得厲害，到底跟祖母說了什么都模糊了?！?br>春杏的眼底閃過一絲亮光，嘴上卻道：“那定是燒得厲害，姑娘可別自責?！?br>“嗯，不想了。“沈清棠揉了揉額角，作出疲態(tài)，“頭還是疼，不想見人，你讓院門關著吧，誰來都說我歇下了?！?br>“奴婢記下了?！?br>春杏退出去時腳步輕快，簾子還沒放下就已經(jīng)拐向了回廊方向。
沈清棠看著那簾子輕輕搖了兩下才靜止。
白芷從里間走出來，面色有些發(fā)緊：“姑娘，方才春杏那話……好像特意來探您跟馮嬤嬤說了什么?！?br>“不是好像?！吧蚯逄姆畔虏璞K，“就是來探的?！?br>白芷一驚：“那……“
“別慌?！吧蚯逄奶种棺∷?，“去做一件事。一會兒你出院門時，在廊下找個人多的地方，隨口說一句：姑娘醒了之后頭很痛，許多事都不記得了，前日跟老夫人說了什么也記不清。說完就走，別看有沒有人聽?！?br>白芷雖不全明白，但她認定了一條——姑娘讓做的就做。
“奴婢這就去?！?br>院中安靜下來后，沈清棠側(cè)身拉開窗欞一條縫，看著白芷走到回廊拐角處，和灑掃的小丫鬟搭了幾句話，便轉(zhuǎn)身回來了。
而另一邊的角門口，春杏正和一個婆子低聲說著什么，說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那婆子便急急往侯府東跨院的方向去了。
東跨院。
柳姨娘住的地方。
沈清棠收回視線，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果然。
春杏聽到她“什么都不記得“，頭一個反應不是關心，而是立刻往柳姨娘那邊報信。
這枚釘子，前世從她十三歲入府當差開始就埋下了。整整用了五年，直到最后沈清棠沉塘那夜，春杏還守在院門口把所有人攔住，說姑娘已經(jīng)歇下了。
想到這里，沈清棠攥緊了指尖。
但她沒有動春杏。
還不是時候。
一條已經(jīng)暴露的暗線，留著比拔了有用。以后從她嘴里放出去的每一句話，都會變成喂給柳姨**假消息。
“姑娘?！鞍总苹貋砹?，小聲道，“說了，也沒人特意問，就廊下幾個小丫頭聽見了?！?br>“夠了?！?br>白芷猶豫了一下：“姑娘，奴婢斗膽問一句。您是不是在防著春杏？“
沈清棠看了她一眼。
白芷連忙垂下頭：“奴婢多嘴了?！?br>“沒有多嘴。“沈清棠輕聲道，“白芷，從今天起，這院里我只信你一個。你若有不明白的盡管問，但只能問我，不能讓第三個人聽見?！?br>白芷鼻頭一酸，屈膝跪下：“奴婢明白，姑娘放心?！?br>“起來。“沈清棠拉她起身，“跪來跪去的不像話。去把我那件半舊的水青色褙子拿出來，明日我要去蘭芷院看母親。“
“明日就去？姑娘身子還沒養(yǎng)好……“
“等不了了?！?br>沈清棠的目光越過窗欞，落在庭院那株尚未抽芽的海棠樹上。
前世母親從今年春天開始加重，入秋便臥床不起，再熬過一個冬天就沒了。
滿打滿算，留給她的時間不到一年。
她現(xiàn)在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跟沈婉兒撕破臉，不是去太子面前揭穿什么，而是保住母親的命。
只要母親活著，嫡院就不會倒。
只要嫡院不倒，柳姨娘那些****的算計就翻不了天。
所以——藥渣的結(jié)果至關重要。
如果那碗安神湯里真有東西，那就說明柳姨**手不止伸進了蘭芷院，連她這個嫡女的屋子也沒放過。
如果沒有東西呢？
沈清棠冷冷一笑。
那只能說明沈婉兒比她想的更謹慎，下手的地方不在明面上。
無論哪種，她都不會再等著被人害死。
窗外起了風，吹得海棠枝干輕顫。
就在這時，白芷從外頭急匆匆折回來，壓著聲道：“姑娘，馮嬤嬤讓人帶了句話回來。“
沈清棠坐直了身子：“說?！?br>“馮嬤嬤說，趙老郎中初看了那藥渣，里頭有一味不該出現(xiàn)的東西?！鞍总蒲柿丝谕倌?，“具體是什么得細驗，但郎中說……不是安神的方子該用的。“
沈清棠捏著茶杯的手一緊，杯中水面微微泛起漣漪。沈清棠緩緩放下茶杯，指尖微涼。
不該出現(xiàn)的東西。
果然如此。
前世她對這碗藥千恩萬謝地喝下去，還覺得庶妹體貼入微。如今想來，那時候的自己簡直像被人牽著鼻子走的蠢牛。
“嬤嬤還說了什么？“
白芷搖頭：“就這一句，傳話的是馮嬤嬤身邊的小翠，旁的沒多說?！?br>沈清棠點了點頭。馮嬤嬤辦事穩(wěn)當，不會在外人面前多嘴，哪怕小翠也是自己人，該藏的還是藏。
“白芷，把那碗藥倒掉?！?br>白芷一愣：“姑娘不是說留著存證……“
“藥渣已經(jīng)在馮嬤嬤手里了。“沈清棠抬眼，“碗里的藥留著反而扎眼。倒干凈，把碗洗了擱回原處。明日若沈婉兒再遣人來問我喝沒喝，你就說喝了，睡得很安穩(wěn)。“
白芷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忙點頭去辦。
沈清棠獨坐在榻上，窗外暮色漸沉，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幾晃。
她在心里慢慢理出一條線。
柳姨**手段從來不是一刀斃命，是溫水煮蛙。母親蘭芷院里的藥動手腳，她這邊的湯也不放過，一點一點蠶食，讓所有人都以為是天意，是命不好。
何其歹毒。
何其耐心。
前世她用了三年把母親**，又用了兩年把自己逼進池塘。五年的布局，步為營，滴水不漏。
這一世，沈清棠不打算給她五年。
甚至不打算給她五個月。
但要動柳姨娘，不能急。
柳姨娘背后站著老夫人的偏心，站著父親沈崇明的寵愛，站著半個侯府的默許。貿(mào)然翻臉只會讓自己變成眾矢之的，重蹈前世的覆轍。
她要的不是一時痛快，是把這盤棋從根子上掀翻。
第一步，查清母親的藥。
第二步，掌控自己院里的耳目。
第三步……
沈清棠的目光落在窗外東跨院的方向，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卻沒有笑意。
第三步，該讓沈婉兒知道知道，什么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不過在那之前，明天她得先去看母親。
蘭芷院里還有多少暗樁，母親身邊還有誰是柳姨**人，她必須親眼去看、親耳去聽。
“姑娘，倒了。“白芷回來，將洗凈的碗擱回案上，“碗擺回原處了，跟沒動過一樣。“
“做得好?！吧蚯逄呐牧伺乃氖直常霸缧┬?，明日卯時叫我?！?br>“這么早？姑娘身子還虛著呢……“
“來得及?！吧蚯逄睦^薄被蓋住膝頭，闔上雙眼，“我要趕在所有人之前到蘭芷院?！?br>趕在春杏把消息傳出去之前。
趕在柳姨娘布置新的動作之前。
趕在母親再多喝一碗“補藥“之前。
白芷望著自家姑娘閉目的側(cè)臉，忽然覺得這兩天的高燒仿佛燒掉了什么東西。
從前的大姑娘雖然聰慧，可總是柔軟的、退讓的，像一朵長在深院里的白蘭花。
而現(xiàn)在這個人，安靜躺在那里，卻讓人想起冬天結(jié)了薄冰的河面。
看著平整無波，底下全是暗流。
白芷默替她掖好被角，吹滅了桌上的燈。
黑暗中，沈清棠的眼睛重新睜開。
趙老郎中說里頭有不該出現(xiàn)的東西。
那味東西到底是什么，馮嬤嬤明日細驗之后自然會有結(jié)果。
但沈清棠心里已經(jīng)有了猜測。
前世母親后來的癥狀她記得清楚楚——咳血、骨蒸、夜間盜汗，太醫(yī)都說是癆癥。
可若真是癆癥，怎會只有母親一人得？蘭芷院的丫鬟嬤嬤同吃同住，沒一個被過了病氣的。
因為根本就不是癆癥。
是藥里長年累月的東西，一點一點毀了母親的肺腑。
沈清棠在黑暗中攥緊了拳頭，指甲再一次嵌入掌心。
等著吧。
明日去蘭芷院，她要親自看一看母親每日入口的每一碗藥、每一盞湯。
而春杏那條線，她已經(jīng)摸清了去向。
以后從這間院子里流出去的消息，每一個字都會經(jīng)過她的手。
柳姨娘想繼續(xù)當那只躲在幕后織網(wǎng)的蜘蛛？
可以。
但這張網(wǎng)，從今日起，線頭在沈清棠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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