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院死寂中，唯有顧拓元的粗喘和甲胄的顫動聲。

“大、大將軍……”

宋云城半邊臉腫得老高，顧不得身上的泥濘，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

“您是不是認(rèn)錯人了？這不過是個鄉(xiāng)野里的無賴殘廢，他怎么可能是您的……”

“閉嘴！”

顧拓元猛地回頭，那眼神像是要將宋云城活活撕碎。

他顫抖著手去捂瘸腿老頭胸口的血跡，眼眶通紅：

“爹，您別嚇兒子……大夫！軍醫(yī)！給老子滾進來！”

瘸腿老頭靠在顧拓懷里，他的臉色早已蒼白如紙。

可他看見顧拓元這副天塌了的模樣，竟抬手拍了拍兒子的臉，扯出一抹笑：

“哭什么，老子皮實著呢，不過是胸口又挨了一下……”

“這下好了，老子不僅腿瘸，胸膛也漏風(fēng)，以后徹底是個破風(fēng)箱了……”

“爹！您別說了！”

顧拓元堂堂七尺男兒，此刻眼淚卻不斷砸在老頭的甲胄上。

四年前，顧拓奉命遠(yuǎn)征匈奴。

那時老頭剛在戰(zhàn)場上廢了雙腿，從高高在上的老將軍淪為只能在輪椅上茍活的殘廢。

他受夠了京城那些或同情或譏諷的目光，開始郁郁寡歡，甚至數(shù)次尋死。

臨行前，顧拓為了保住老父的命，滿京城尋訪名醫(yī)，最終將老頭秘密送到了我這間偏遠(yuǎn)的泥房里。

因為只有我，在看到那雙廢腿時，眼里沒有高高在上的悲憐，也沒有小心翼翼的忌諱。

我不把他當(dāng)廢人，而是當(dāng)成一個普通卻又傲骨錚錚的病人。

我會在他發(fā)脾氣摔砸藥碗時，冷著臉讓他自己擦干凈；也會在晴天時，用板車拖著他去后山曬太陽，任由他吹噓當(dāng)年在漠北吃沙子的戰(zhàn)功。

久而久之，老頭心里的積郁徹底消散了。

他不僅不再尋死，反而開始主動在老哥幾個面前開自己廢腿的玩笑，整個人越活越開闊。

也就是在老頭過來的一年后，顧拓元又秘密送來了一個人。

就是他在軍中的師父，也就是那個瞎眼**。

師父被敵軍暗算，生生毒瞎了雙眼、廢盡了手腳。

顧拓元送他來時，原本心境已經(jīng)開闊的瘸腿老頭，看著昔日戰(zhàn)場上并肩作戰(zhàn)，威風(fēng)凜凜的生死之交變成如今這副凄慘模樣，破天荒地沉默了良久。

兩個遲暮英雄在人生的谷底重逢。

沉默過后，瘸腿老頭拍了拍瞎眼師父的肩膀，只說了一句話：

“在這安心待著吧，老**，那丫頭值得你相信。”

從那天起，兩個老頭互幫互助，在這方寸泥房里徹底隱世安頓了下來。

連外界都不知道，戰(zhàn)敗后不知所終的那位**爺，竟一直住在宋家被趕出來的廢千金的小院里。

顧拓元遠(yuǎn)征四年，最感念的，就是我?guī)退刈×怂挠H人。

“大將軍……宋姑娘她……”

身后的副將驚呼一聲。

顧拓元這才如夢初醒，猛地轉(zhuǎn)過頭，視線終于落在了不遠(yuǎn)處。

我正癱在一片血泊里，整個人如同從血水里撈出來的一般，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

而我的旁邊，傻大爺腹部插著刀，同樣生死不知。

被按在地上的瞎眼師父，脖子上套著鎖鏈，正朝著我的方向摸索。

顧拓元的瞳孔驟然緊縮。

“宋姑娘！師父！”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jīng)_到我們面前。

他看著我們渾身觸目驚心的刀傷，雙手顫抖著，竟一時間不知該從哪里下手。

“顧……顧將軍……”

我吊著一口氣：

“藥……竹架子上的藥……別讓他們毀了?！?br>
“那是……給老頭們**的……世上僅此一份……”

我強撐著不肯暈死過去。

顧拓元轉(zhuǎn)頭，看見那散落了一地的竹架子和草藥。

再看看嚇得癱軟在地的林縣令，以及面色煞白的宋家三人。

大將軍嗜血般的殺氣，在這一刻全然釋放。

“宋云霄，宋云城?！?br>
顧拓元緩緩站起身，手緩緩握住了腰間的佩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嚼碎了吐出來的：

“本將把全天下最尊貴的恩人、最敬重的父親和師父托付在這?！?br>
“你們宋家，真是好大的膽子啊?！?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