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蘭芝哭累了。

她站起身，開始默默地收拾我房間里的狼藉。

她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了那本日記本。

封面上，還有昨天在家里被她踩上去的清晰鞋印。

她顫抖著手，輕輕拍去上面的灰塵。

翻開第一頁。

上面是我十一歲那年寫下的字跡，歪歪扭扭。

“今天好疼，我發(fā)了很高的燒，我忘了外婆的樣子。但我救了弟弟，媽媽夸我是個(gè)好姐姐?！?br>
周蘭芝的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她繼續(xù)往后翻。

“十五歲，骨折好痛，像有人把我的骨頭敲碎。我忘了怎么彈琴。媽媽說，女孩**琴?zèng)]用，弟弟健康最重要。”

“十八歲，腦炎。我忘了家在哪。媽媽給我辦了出院手續(xù)，但她去參加弟弟的升學(xué)宴了。我自己走回來的?！?br>
每一頁，都是我用血和淚記下的痛楚。

而她在每一頁里的角色，都是那個(gè)冷漠的索取者。

周蘭芝翻到中間，一張薄薄的紙掉了出來。

是那份《精神類疾病免責(zé)**書》。

紙上還有我寫下的一行字：我被當(dāng)成血包的證據(jù)。

周蘭芝看著那行字，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終于明白，我什么都知道。

我不是傻，我只是在等她哪怕一次的心疼。

日記的最后幾頁，字跡越來越潦草，因?yàn)槲颐看挝瓴⊥?，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

“媽媽今天打了我，說我裝死。為了記住她，我在手臂上刻了她的名字?！?br>
周蘭芝猛地抬起頭。

她沖到輪椅前，粗暴地卷起我的袖子。

我的左小臂上，密密麻麻地用圓規(guī)刻著“周蘭芝”三個(gè)字。

新傷疊著舊傷，觸目驚心。

周蘭芝捂著嘴，發(fā)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她重新看回日記的最后一頁。

那里原本寫著“你有一個(gè)媽媽，叫周蘭芝”。

但現(xiàn)在，那行字被重重地劃掉了。

下面寫著：你，沒有媽媽。

周蘭芝癱坐在地上，緊緊抱著那本日記，哭得撕心裂肺。

“瑾念……媽錯(cuò)了……媽不知道你這么疼……”

她終于承認(rèn)，女兒的大腦，是被她一刀一刀親手剜空的。

她以為我只是在矯情，只是在爭(zhēng)寵。

她不知道，我每一次閉上眼睛，都在深淵里掙扎。

我坐在輪椅上，歪著頭看著她。

我不明白這個(gè)老女人為什么在地上打滾。

我餓了。

我伸出手，抓起地上的一個(gè)紙團(tuán)，塞進(jìn)嘴里嚼了起來。

周蘭芝看到這一幕，瘋了一樣撲過來，把紙團(tuán)從我嘴里摳出來。

“別吃！瑾念，這個(gè)不能吃！”她抱住我，眼淚蹭了我一臉。

我被她弄疼了，本能地感到害怕。

我用力推開她，受驚的尖叫起來。

我抗拒她的觸碰。

就算我失去了所有的記憶和認(rèn)知。

我的身體，依然本能地排斥這個(gè)給了我無數(shù)次致命傷害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