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京那日，我只帶了幾只寒酸箱籠。

蕭玨雖然不再是太子，隨行的人倒是不少。

看著我身后的箱子。

沉默許久的蕭玨忽然開口：

“你早知會有今日？”

我沒否認(rèn)，只是說。

“殿下，您信我嗎？”

“我這人不管在哪，都一定要為自己走出一條活路?！?br>
“如今你我結(jié)為夫妻，自然要一起活?！?br>
他身邊的婢女冷哼一聲：

“殿下如今已夠艱難，姑娘倒是大言不慚。”

傳聞太子不近女色。

只有一個貼身婢女青蘿伺候，想必就是她了。

蕭玨聲音冷了些。

“青蘿?！?br>
青蘿立刻低下頭，眼圈紅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沒說話。

這種手段，上一世我見得太多了。

可轉(zhuǎn)身上車之時，卻聽到后面?zhèn)鱽硎挮k的聲音。

“好，那便一起活?！?br>
聲音不大，卻意外讓我的心穩(wěn)了些。

顛簸一個半月，車上的兩袋干糧早就見了底。

一行人全都餓的手腳發(fā)虛，臉色泛黃。

病的病，跑的跑。

我握著被胃痛折磨的春桃，低聲要她堅持。

“等我們到了就好了。”

青蘿白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又要罵我不知天高地厚。

可她也沒勁說話了。

到嶺南那日，我才知道這里為什么叫流放死地。

山道泥濘，田地荒廢，流民個個骨瘦如柴。

車隊剛進(jìn)谷口，就被一群人攔住。

為首的是個婦人，穿著半舊綢衫，臉上堆滿笑。

“月姝，可算把你盼來了?！?br>
我心一緊，被她握住手。

“我是你遠(yuǎn)房姨母黎氏。***從前還托人給我捎過信?！?br>
“今日早早備下粥菜，就等著給你們接風(fēng)?！?br>
話音剛落，身后的人抬來木桶。

桶蓋一掀，熱粥的香氣立刻散開。

旁邊還有腌菜和粗面餅。

人群一下動了。

一路挨餓，誰都受不住這一口熱氣。

黎氏握著我的手更緊。

“你們?nèi)硕?，初來乍到可以去我莊子上做工?！?br>
“這些行李物件，就先交給姨母的人安置?！?br>
旁人聽著，只覺得她周全。

我卻記得。

從前她曾登門拜訪侯府，見我不受寵，連正眼都懶得給我。

如今這碗熱粥，不是善意。

是餌。

我抽回手，笑了笑。

“姨母費(fèi)心。”

“不過我們有自帶的干糧，不勞您安排了?！?br>
黎氏臉上的笑僵住一瞬。

青蘿扶著太子，皺著眉出聲：

“姑娘怎的如此涼薄，姨娘分明是好心……”

“您一路上沒挨餓，不知道我們這些下人，現(xiàn)在最盼的不過是一口熱食?！?br>
隨行的人看向我，眼底帶了怨。

我看向蕭玨，輕輕搖頭：

“殿下，不可?！?br>
這一路，他也消瘦了不少，但依舊散發(fā)著凌厲貴氣。

他盯著我。

那一瞬，我手心沁出冷汗。

若他不信我，我這一路藏下的糧種和藥材，今日便都會落到別人手里。

半晌，他緩緩開了口。

“我如今不過是個庶人，連累你們跟我到這，愿意跟黎氏另尋出路的，我不攔著?！?br>
“愿意留下的，就跟著我們開荒。秋后，按工分糧?！?br>
青蘿臉色微僵。

蕭玨看向她。

“你也一樣，想走就走?！?br>
青蘿當(dāng)場紅了眼。

她跪在泥地里，聲音發(fā)顫。

“殿下?！?br>
“嶺南再苦，奴婢也不怕，奴婢只是擔(dān)心您的身子。”

她哭得委屈。

蕭玨卻不再看她一眼。

他只轉(zhuǎn)頭看我，聲音低了些。

“糧種在哪？”

我愣住。

指向車隊最后幾只不起眼的箱籠。

“在那里?！?br>
蕭玨點頭。

“從今日起，那幾只箱籠由我親自看著?！?br>
當(dāng)天夜里，跟黎氏罵著我不識好歹，帶走了一批人。

留下的人不多。

他們有的是對蕭玨衷心，有的只是身子弱，沒得選。

我坐在漏雨的屋檐下，攤開那本小冊子。

春桃把濕柴塞進(jìn)灶膛，熏得直咳。

“姑娘，真能種出糧嗎？”

我看著外頭黑沉沉的荒谷。

“能。”

“只要人還活著，就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