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城一中沒有江湖------------------------------------------（3）班開學(xué)第一周，陳默就發(fā)現(xiàn)了鋼城一中的潛規(guī)則。。塔尖是實驗班的學(xué)生，成績好、家境好、前途光明；中間是普通班，魚龍混雜，有人拼命想爬上來，有人已經(jīng)放棄；底層是"借讀生"——交高價學(xué)費進(jìn)來的、體育特長生、藝術(shù)生，以及像孫大偉這樣"有案底"的轉(zhuǎn)學(xué)生。，藏著另一種秩序。"聽說過十三太保嗎？"孫大偉把腿架在課桌上，壓低聲音問陳默。這是開學(xué)第三天的午休，教室里人不多，***在埋頭做題，趙東被王老師叫去辦公室?guī)兔Α?什么？""鋼城一中的十三太保。"孫大偉從兜里掏出一包紅梅，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磕，"十三個高二高三的老大，每個年級都有。他們不收保護(hù)費，但管著所有江湖事——誰跟誰打架，誰搶了誰女朋友，誰砸了誰的場子。規(guī)矩是：校內(nèi)的事校內(nèi)解決，不能報警，不能找家長，不能找校外的人。""你信這個？"陳默皺眉。他覺得這像武俠小說里的情節(jié)，幼稚又可笑。"我信不信不重要。"孫大偉點燃煙，深吸一口，"重要的是，有人信。而且——"他湊近陳默，聲音更低，"十三太保的老大，叫馬三，是社會上的。他弟弟馬小軍在高三（7）班，真正的幕后老大。"，在校門口看見的一群人。他們穿著改短的校服，露出里面的耐克T恤，耳朵上打著耳釘，斜靠在摩托車上抽煙。其中一個瘦高個，眼神陰鷙，掃視每一個進(jìn)校門的學(xué)生，像在清點自己的財產(chǎn)。"馬小軍？"他問。"對。你看見他了？""嗯。""離他遠(yuǎn)點。"孫大偉把煙掐滅，"這人陰得很。在沈陽，我見過這種貨色——表面裝大哥，背地里使絆子。最毒的不是拳頭，是腦子。"。他看著窗外，操場上有人在打籃球，趙東穿著白色球衣，正在三分線外起跳。球劃出漂亮的弧線，空心入網(wǎng)。場邊響起女生的尖叫，他看見林曉薇站在人群里，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趙東打球不錯。"孫大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人也帥，學(xué)習(xí)好，家里條件也好。我要是女的，我也喜歡他。"
陳默收回目光："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孫大偉咧嘴一笑，露出虎牙，"就是提醒你，有些人天生在羅馬，有些人天生是牛馬。咱這種牛馬，得認(rèn)命，但也得爭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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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口氣的機(jī)會來得很快。
周五下午，體育課。實驗班和普通班一起上，男生測一千米，女生測八百。
陳默站在起跑線上，旁邊是高三（7）班的幾個借讀生，為首的是個染黃毛的瘦子，正斜眼看他。
"實驗班的是吧？"黃毛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聽說你數(shù)學(xué)挺**？"
陳默沒理他。發(fā)令槍響，他沖了出去。
鋼城一中的操場是煤渣跑道，跑起來揚塵漫天。陳默腿長，步幅大，很快沖到前三。但黃毛像條**一樣貼著他跑，不斷用肘部頂他的肋骨。
最后一百米，陳默開始沖刺。黃毛突然伸腳一絆，他整個人飛出去，膝蓋重重磕在煤渣地上，血立刻滲出來。
"操！"孫大偉從場邊沖過來，一把揪住黃毛的領(lǐng)子，"***故意的？"
"誰看見了？"黃毛嬉皮笑臉，"他自己摔的。"
孫大偉的拳頭已經(jīng)舉起來，陳默爬起來，按住他的手腕："算了。"
"算了？"孫大偉瞪大眼睛，"他絆你！"
"我說算了。"陳默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燒。他拍拍膝蓋上的灰，血順著小腿流進(jìn)襪子里，"下次跑，我讓他追不上。"
黃毛吹了聲口哨，帶著人走了。臨走時回頭看了陳默一眼，那眼神里有挑釁，也有某種忌憚。
"你干嘛攔我？"孫大偉不解。
"打了他，處分的是我們。"陳默一瘸一拐地往醫(yī)務(wù)室走，"他們是借讀生，不怕處分。我們是實驗班，處分了進(jìn)不了重點班。"
孫大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操，你比我想的聰明。"
"不是聰明。"陳默說，"是窮。窮人家孩子，輸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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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務(wù)室在學(xué)校角落，一棟獨立的紅磚平房，門口種著一棵老槐樹。校醫(yī)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姓劉，大家都叫她劉姨。
"又是打架？"劉姨頭也不抬，從藥柜里翻出碘伏和紗布。
"自己摔的。"陳默說。
"自己摔的能摔成這樣？"劉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孫大偉一眼，"你們這些男生，凈會惹事。坐下。"
陳默坐在診療床上，劉姨給他清理傷口。碘伏刺進(jìn)皮肉，他咬著牙沒出聲。
"挺能忍。"劉姨說，"以前扛過傷？"
"嗯。"
"家里干什么的？"
"鋼廠。"
劉姨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包扎："鋼廠好啊，鐵打的漢子。**呢？"
"糊火柴盒。"
劉姨沒再說話。包扎完，她從抽屜里拿出一盒創(chuàng)可貼，塞進(jìn)陳默手里："拿著，省著點用。這玩意貴。"
陳默道了謝，和孫大偉走出醫(yī)務(wù)室。夕陽把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紅磚墻上，像一幅水墨畫。
"劉姨人不錯。"孫大偉說。
"嗯。"陳默看著手里的創(chuàng)可貼，盒子是雜牌的，包裝已經(jīng)磨損，但里面的創(chuàng)可貼整整齊齊。他想起母親的手，那些裂口和繭子，想起她每天糊幾百個火柴盒，賺那十幾塊錢。
"陳默。"孫大偉突然說，"我想跟你拜把子。"
"什么？"
"拜把子，結(jié)拜兄弟。"孫大偉站直了，夕陽在他身后，給他鍍了一層金邊，"我孫大偉在沈陽也有幾個兄弟，但來鋼城之后，你是第一個讓我服的人。你窮，但有骨氣；你被人欺負(fù)，但不慫。我這人沒別的優(yōu)點，就一條——認(rèn)兄弟，一輩子。"
陳默看著他。孫大偉的眼睛很亮，像燃燒的火，那種真誠的熱忱讓人無法拒絕。
"怎么拜？"
"按老規(guī)矩。"孫大偉從兜里掏出煙，點燃三根，插在槐樹下的土里，"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孫大偉今日與陳默結(jié)為異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別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陳默打斷他，"不吉利。"
孫大偉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好！那就不說！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兩人跪在槐樹下，磕了三個頭。煙灰被風(fēng)吹散，像某種古老的誓言在空氣中分解。
"大哥！"孫大偉抱拳。
"你比我大三個月。"陳默說。
"那也叫大哥！我認(rèn)的不是年紀(jì)，是人！"
陳默笑了。這是他開學(xué)以來第一次笑，嘴角扯動時牽動了膝蓋的傷，疼得他齜牙咧嘴。
"大哥，晚上去網(wǎng)吧，我教你打**。"孫大偉勾住他的肩膀，"你得練，不能總讓我?guī)АＲ院笤坌值懿⒓缱鲬?zhàn)，橫掃鋼城一中！"
"我沒錢。"
"我有！我爸每個月給我五百生活費，我花不完！"孫大偉拍**，"兄弟的錢就是大哥的錢，別客氣！"
陳默沒再推辭。他知道孫大偉說的是真心話，而這種真心，在這個灰撲撲的城市里，比金子還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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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去網(wǎng)吧。
因為剛走出校門，就被堵了。
堵他們的是五個人，為首的是馬小軍。他靠在摩托車上，校服敞著，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上面印著一個骷髏頭。他的眼睛很細(xì)，像兩條縫，但縫里透出的光讓人不舒服。
"陳默？"他問。
"是。"
"聽說你挺狂啊。"馬小軍走過來，圍著陳默轉(zhuǎn)了一圈，像打量一件貨物，"實驗班第一，數(shù)學(xué)天才，體育課上讓黃毛追不上。挺**唄？"
"你想怎樣？"
"不想怎樣。"馬小軍笑了，露出兩顆金牙，"就是想認(rèn)識認(rèn)識。鋼城一中這么大，多個朋友多條路，對吧？"
他伸出手，像要握手。
陳默沒動。他看著那只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手腕上戴著一塊卡西歐電子表，表帶是迷彩的。這只手可能握過鋼管，可能扇過耳光，可能在某個深夜把啤酒瓶砸在誰的頭上。
"我不認(rèn)識你。"陳默說。
馬小軍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在褲子上擦了擦："有個性。我喜歡有個性的。"他轉(zhuǎn)向?qū)O大偉，"沈陽來的？聽說你把人打進(jìn)ICU？"
"你聽誰說的？"孫大偉的肌肉繃緊了。
"這你別管。"馬小軍跨上摩托車，發(fā)動引擎，"鋼城一中是我的地盤，你們想混，得先拜碼頭。明天晚上，學(xué)校后山，帶五百塊錢，請兄弟們喝頓酒，這事就算過了。不然——"
他猛擰油門，摩托車發(fā)出刺耳的轟鳴："不然，你們連校門都進(jìn)不了。"
尾氣噴了陳默一臉。馬小軍帶著人揚長而去，留下一串囂張的笑聲。
"操！"孫大偉要追，被陳默拉住。
"別追。"
"五百塊！他****??！"
"不是**。"陳默看著摩托車消失的方向，"是試探。他在試探我們服不服軟。"
"那怎么辦？"
陳默沒說話。他想起父親的話，那個在鋼廠干了二十年的老工人，每天晚上喝完散白酒后都會說的話："鋼城這地方，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但最狠的，是不要命還長腦子的。"
"明天晚上，去后山。"陳默說。
"帶錢？"
"不帶。"
"那帶什么？"
陳默轉(zhuǎn)頭看著孫大偉，夕陽把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帶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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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陳默沒回家。
他給母親打了電話，說在趙東家寫作業(yè)。母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別太晚，鍋里給你留了飯。"
他掛了電話，在鋼廠家屬區(qū)的**樓下站了很久。樓上的燈一盞盞熄滅，最后只剩下他家那扇窗還亮著。他看見母親的影子在窗前晃動，瘦小、佝僂，像一片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枯葉。
然后他轉(zhuǎn)身走了，走向?qū)W校后山。
后山不是山，是鋼廠廢棄的渣山，堆積了幾十年的鋼渣和煤矸石，在夜色中像一座黑色的墳?zāi)?。山腳下有一片空地，是學(xué)生們約架、喝酒、談戀愛的秘密基地。
陳默到的時候，馬小軍的人已經(jīng)到了七八個，圍成一圈，中間生著一堆火。馬小軍坐在一塊鋼渣上，手里拎著一瓶啤酒。
"來了？"他挑眉，"錢呢？"
"沒帶。"陳默走到火堆前，火光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沒帶？"馬小軍笑了，周圍人也跟著笑，"那你是來送死的？"
"我是來談條件的。"陳默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五百塊，我給不起。但我可以幫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月考。"陳默說，"實驗班每次月考的試卷，提前一天我能拿到。"
火堆"噼啪"一聲，爆出一串火星。馬小軍的笑容消失了，他瞇起眼睛，像蛇在打量獵物："你怎么拿到？"
"趙東。"陳默說，"他幫我。他是副**，王老師信任他，辦公室鑰匙他有一把。"
"趙東？"馬小軍皺眉，"那個小白臉？他憑什么幫你？"
"憑這個。"陳默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過去。
馬小軍接過，借著火光看了一眼。那是一張借條，上面寫著：趙東欠陳默***一千元整，限期一個月歸還。落款是趙東的簽名，日期是三天前。
"你借他錢了？"馬小軍問。
"他**輸了。"陳默的聲音沒有波動，"欠了校外的人一千塊，不敢告訴家里，找我借的。我沒錢，但我答應(yīng)幫他想辦法。現(xiàn)在，我把這個辦法賣給你。"
馬小軍盯著借條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這次是真的笑："操，陳默，我小看你了。****趙東陰多了。"
"各取所需。"陳默說，"你拿到試卷，趙東還清賭債，我不用交保護(hù)費。三方共贏。"
"要是趙東不答應(yīng)呢？"
"他會答應(yīng)的。"陳默說，"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
馬小軍把借條折好，塞進(jìn)兜里。他站起來，走到陳默面前，兩人相距不到半米?；鸸庠谒麄冎g跳動，像某種古老的儀式。
"成交。"馬小軍伸出手，"但有個條件——"
"你說。"
"以后你叫我軍哥，趙東的事，你罩著。鋼城一中，我罩著你。"
陳默看著那只手。這一次，他握了上去。馬小軍的手很涼，像蛇。
"軍哥。"他說。
馬小軍大笑，拍著他的肩膀："好！好！陳默，我看好你！來，喝酒！"
啤酒遞過來，陳默仰頭灌下。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苦澀和鐵銹味。他想起父親車間里的鋼坯，想起母親糊的火柴盒，想起趙東在籃球場上帥氣的三分球。
他想起自己跪在槐樹下，和孫大偉磕的三個頭。
"大哥，"孫大偉在旁邊小聲說，"你沒事吧？"
陳默把空酒瓶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夜空中回蕩："沒事。"他說，"走吧，回去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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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在回學(xué)校的路上，月光把渣山照成銀白色。孫大偉一直沉默，直到看見校門口的燈光，才開口："大哥，你剛才……"
"覺得我很卑鄙？"陳默問。
"不是。"孫大偉搖頭，"我是覺得，你把自己賣了。"
陳默停下腳步。夜風(fēng)從渣山方向吹來，帶著煤渣的味道，那是鋼城獨有的氣息。
"大偉，你知道鋼廠的高爐有多少度嗎？"
"多少？"
"一千五百度。"陳默說，"鐵水在里面融化，雜質(zhì)浮上來，被撇掉。剩下的，才是鋼。"
他轉(zhuǎn)頭看著孫大偉，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我現(xiàn)在就是鐵水。要么被燒化，要么成鋼。沒有第三條路。"
孫大偉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像那天在槐樹下一樣，重重拍在陳默肩膀上："不管鐵水還是鋼，你都是我大哥。這輩子，我跟你。"
陳默笑了。這一次，他沒有牽動感傷的嘴角，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
"走吧，"他說，"明天還要上課。"
他們不知道，在渣山的陰影里，有一個人全程目睹了這一切。
趙東。
他站在一塊巨大的鋼渣后面，手里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那是他寫給陳默的借條，但上面的金額不是一千，是五百。陳默改過了，在"伍佰"前面加了一個"壹"，用相似的筆跡，幾乎以假亂真。
趙東的手在抖。
他想起三天前的晚上，他在網(wǎng)吧**輸了五百塊，找陳默借錢。陳默說沒有，但答應(yīng)幫他想辦法。他以為陳默會找孫大偉借，或者找劉姨預(yù)支醫(yī)藥費——他沒想到，陳默會把他賣給馬小軍。
更沒想到，陳默會偽造借條，把五百改成一千。
"陳默……"趙東喃喃自語，聲音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轉(zhuǎn)身消失在夜色中，沒有讓任何人發(fā)現(xiàn)。
而在他身后，渣山上的鋼渣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無數(shù)雙沉默的眼睛，注視著這座城市的少年們，如何用背叛和鮮血，書寫他們的**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