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失蹤了。

這是我死后聽見最多的一句話。

其實她沒有真的不見。

她只是從醫(yī)院走出去以后，像丟了魂一樣，一個人慢慢往前走。

我就飄在她身后跟著她。

她走得很慢，頭發(fā)亂著，衣服上還有我的血。

路上的人都在看她，可她誰也沒看。

她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道冷，不知道累，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有一瞬間，我好怕她也不要我了。

可很快我就發(fā)現(xiàn)，不是的。

她只是太難過了。

難過到連自己還活著這件事，都快忘了。

后來她在路邊暈倒了。

有個男人剛好經過，把她扶住了。

我飄低了一點，認認真真看了很久，才發(fā)現(xiàn)媽媽是認識他的。

那是宋聿衡。

我以前聽媽媽提過，說小時候住在一條巷子里時，有個哥哥總會護著她。別人笑她衣服舊，笑她沒爸爸來接，都是那個哥哥替她把人趕走。

后來他搬家了，媽媽就沒再見過他。

這一次，是他把媽媽帶了回去。

媽媽醒來以后，先是愣愣看著天花板，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活著。

宋聿衡坐在床邊，沒有急著問她什么，只是把溫水遞過去，讓她先喝一點。

媽媽捧著杯子，手一直在抖。

喝了兩口，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然后，她開始說。

從爸爸說自己欠債開始，說到她賣首飾，打工，熬夜接手工活，說到我冬天穿開膠的鞋，說到商場里的白皮鞋，說到學校里那些人是怎么逼我的。

說到最后，她終于說不下去了。

她捂著臉，哭得整個人都在發(fā)抖。

“如果那天我沒帶她去買鞋就好了。”

“如果我沒有讓她一個人留在學校就好了。”

“如果我再快一點……”

她一句一句說著，像在拿刀割自己的心。

我飄在她旁邊，急得不行。

不是的。

媽媽，不是這樣的。

就算沒有那雙鞋，他們也還是會欺負我們。

就算你一直牽著我，他們也不會放過我們的。

錯的人從來不是你。

宋聿衡看著她，只說了一句。

“不是你的錯?！?br>
媽媽哭著搖頭。

可他還是那句話。

“不是你。”

“是他騙你，是那個女人害了孩子，不是你。”

我看見媽媽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肩膀忽然狠狠顫了一下。

這些年，大概從來沒有人這樣站在她這邊過。

爸爸總說她太軟弱，說她不會教孩子，說她把我養(yǎng)得太嬌氣，好像一切都是她的問題。

久了以后，連媽媽自己都快信了。

可現(xiàn)在，終于有人告訴她，不是她的錯。

后來，更多消息一點點查出來。

家長群里那張說媽媽未婚的截圖，是假的。

是故意做出來騙人的。

學校那邊的鬧劇，車禍前停在校門口的車，還有那個女人和司機的聯(lián)系，都在一點點把真相拖出來。

媽媽坐在那里聽著，眼淚慢慢停了。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手一點點攥緊。

我知道，她不是不疼了。

是疼到最深的時候，人反而哭不出來了。

很久以后，她才低聲說：“我要去看?！?br>
“我要親眼看著，害死我女兒的人，會有什么下場?！?br>
我飄在她身邊，忽然覺得媽媽變了。

她還是很瘦，還是很白，可她眼睛里多了點以前沒有的東西。

像是終于從夢里醒了。

也像是從我死掉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會讓自己被人隨便欺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