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了。

我飄在半空里，看不見爸爸的表情。

可我看見媽媽在聽到“孩子死亡”這幾個字的時候，慢慢閉了閉眼。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

輕得像風(fēng)一吹就散了。

可我看著，卻比她大哭還難受。

她把手機拿回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她活著的時候，你沒有來?！?br>
“現(xiàn)在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br>
說完，她掛了電話。

走廊里很安靜。

燈光白得晃眼。

我飄在媽媽身邊，低頭看見自己腳上的那只白皮鞋不見了，忽然想起來，我還沒有上臺演出。

昨天媽媽還答應(yīng)我，等演出那天，會幫我把頭發(fā)扎得漂漂亮亮的。

我本來還想唱完歌以后，朝臺下找媽媽。

可現(xiàn)在，我再也找不到臺下了。

媽媽抱著我的身體坐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為，時間是不是不會走了。

她一動不動，像抱著一個再也醒不過來的夢。

而我飄在她頭頂，終于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有些小朋友，不是沒有爸爸。

是爸爸明明活著，卻還是讓她死掉了。

爸爸還是來了。

我比他先看見他。

他從走廊那頭跑過來，跑得很急，臉色白得厲害，連衣服都沒穿整齊。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這樣慌。

以前不管媽媽多難，家里多亂，他都很像個大人，皺著眉，說別急，說再忍一忍，說他會想辦法。

可現(xiàn)在，他跑得像是要摔倒了。

我飄在上面，看著他突然想，如果他早點這樣就好了。

早點相信媽媽，早點來醫(yī)院，早點把錢拿出來。

那我是不是就不用躺在這里了。

爸爸先看見了走廊角落里的那雙白皮鞋。

鞋頭沾著血，蝴蝶結(jié)也歪了。

他一下停住了。

站了很久，才慢慢走過去。

他彎下腰，想把鞋撿起來，可手剛碰到，又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護士認出了他，臉色很不好看。

“現(xiàn)在才來？”

爸爸沒有理。

他只是紅著眼問：“我女兒呢？她在哪里！”

護士沒再說什么，把他帶到了媽媽面前。

媽媽還抱著我，低著頭，像是已經(jīng)聽不見外面的聲音。

爸爸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忽然不敢過去了。

我飄在他頭頂，看見他嘴唇動了好幾下，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后，還是護士把白布掀開了一點。

爸爸看見我的臉，整個人像是一下子垮了。

他直直跪了下去。

聲音也全啞了。

“梔梔，我的梔梔……”

我第一次聽見他這樣叫我。

不是隨口一喊，不是敷衍地應(yīng)一聲。

是很輕，很抖，像是怕把我吵醒一樣。

可我已經(jīng)醒不過來了。

爸爸伸手來碰我的臉，手指抖得特別厲害。

碰到了，又猛地縮回去，像是不敢相信我已經(jīng)這么涼了。

我飄在上面，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我第一次學(xué)會叫爸爸的時候，他很高興，還把我舉起來轉(zhuǎn)了一圈。

有一年冬天，我發(fā)燒，他抱著我去醫(yī)院，一路都沒松手。

我一直以為，他是愛我的。

只是他太忙了，太累了，所以有時候才顧不上我和媽媽。

可原來不是這樣的。

原來一個人可以一邊讓我叫**爸，一邊讓我和媽媽過那樣的日子。

也可以在我快死的時候，不肯信媽媽一句話。

爸爸跪在那里，忽然吐出一口血。

周圍有人驚呼，護士也趕緊去扶他。

可我一點都不覺得解氣。

因為我已經(jīng)死了。

人死了以后，很多遲來的難過都沒用了。

爸爸終于想起媽媽了。

他慌亂地去找她，可媽媽已經(jīng)抱著我走到了長椅邊，坐著不動了。

他蹲在媽媽面前，聲音發(fā)顫。

“阿晚……”

媽媽沒有看他。

爸爸又叫了一聲，眼睛越來越紅。

“對不起，對不起……”

媽媽還是沒反應(yīng)。

她只是低頭把我抱緊了一點，像是很怕別人把我?guī)ё摺?br>
我飄在她身邊，忽然覺得媽媽好小。

明明她是大人，可這一刻，她看起來比我還要無助。

后來，爸爸開始查學(xué)校的事。

他大概終于明白，媽媽不會拿我來騙他。

可太晚了。

真的太晚了。